第151章 程咬金府邸藏身 老千岁再施援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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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夹道就是崇仁坊的南墙。崇仁坊是长安城里最安静的坊之一,坊里住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这个时辰连狗都不会叫。马车沿着南墙根一路往西,在经过一扇朱红色的大门时停了下来。
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三个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卢国公府”。
匾额底下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门楣上的铜钉也生了一层绿锈,但那三个字的力量一点都没有减弱。那是李世民御笔亲题的,每一个笔画里都带着一代帝王的威严和气度。
狄仁杰从瘦马上下来,走到门前,伸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叩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隔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大理寺,狄仁杰。”
门内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闩被抽开的声音很响,像是在宣泄某种急切。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管家程福,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一双眼睛还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精明。
“狄大人?”程福看了看狄仁杰,又看了看门外的马车和薛丁山一家人,目光在薛勇肩头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低声说了四个字:“快进来。”
马车推进了门,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门闩重新插上,厚重的门板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程福走在前面,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正堂,一直走到后院的一排厢房前。厢房是程咬金以前给幕僚和门客住的,虽然空了三年,但程福每天都会打扫,被褥也是干净的。
“这间最大,能住三个人。”程福推开中间那间厢房的门,退到一边,“热水马上烧,干净的布条也有。药——药可能不太够,但常用的伤药还是备着的。”
樊梨花已经顾不上说谢谢了。她扶着薛勇走进厢房,把他安置在榻上,然后开始处理伤口。薛勇左肩上的伤口不算深,但长,从肩头一直拉到锁骨,皮肉翻开的样子触目惊心。樊梨花的手很稳,她用干净的布条擦去血迹,用盐水清洗伤口,然后撒上金创药,再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整个过程薛勇一声没吭。他咬着嘴唇,眼睛盯着房梁上的某根椽子,额头上全是冷汗。樊梨花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也就是一声而已。
薛丁山坐在榻边的一张椅子上,看着樊梨花给儿子包扎。他自己的左臂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吭声,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薛勇的脸上,看着儿子咬着嘴唇强忍疼痛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狄仁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和程福站在院子里,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程福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平静——老人的情绪变化很快,像是一个见过太多风浪的人,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消化掉。
“老千岁不在,”程福说,“但老千岁临走的时候交代过一句话。”
“什么话?”狄仁杰问。
“他说,薛家的人有难,卢国公府的门就是开着的。”
程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狄仁杰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程咬金告老还乡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不在长安,不知道长安的朝堂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武则天的态度有了什么变化,但他依然敢说出这句话。
薛家的人有难,卢国公府的门就是开着的。
这是什么?这是拿自己一辈子的功勋和家族的命运在给别人做保。程咬金赌上的不仅是自己的老脸,还有卢国公府满门的荣辱。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看向厢房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他看到樊梨花正在给薛勇喂水,看到薛丁山终于低下头去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看到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不算大的厢房里,身上全是伤,衣服上全是血,但他们还在一起。
“程福,”狄仁杰说。
“在。”
“麻烦你多烧些热水。今天之内,我不能留在这里,但明天、后天,我会想办法送消息过来。”
程福点了点头,驼着背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狄仁杰又看了一眼厢房,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对厢房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薛丁山、樊梨花和薛勇的耳朵里。
“别想着出城了。这个案子,要想翻,只能从朝堂上翻。”
说完,他拉开大门,骑上瘦马,消失在了晨曦之中。
厢房里安静了很久。
薛勇躺在榻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碰它。他在想狄仁杰的话——从朝堂上翻。什么是朝堂?朝堂就是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大臣们站在一起,对着皇帝磕头、说话、吵架的地方。他没有去过朝堂,但他知道,那里比羽林卫的三十把横刀更凶险。横刀砍在身上,疼是疼,但你知道疼在哪。朝堂上的刀砍在别的地方——砍在名节上,砍在家族上,砍在前程上,砍在所有你看不见摸不着但比命还重要的东西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能不能在朝堂上打赢这一仗。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他不是只能躲在后面看着的那个人。
他握紧了拳头,手心里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他想起了那个被自己用木棍捅进肩窝的羽林卫,想起那个人惨叫的声音和踉跄后退的样子。那个画面可能会在他心里留很久,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
但他不后悔。
“爹,”薛勇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薛丁山抬起头看着他。父亲的脸上满是疲惫和血迹,左臂上的伤口正在被樊梨花用布条缠着,每一圈都缠得很紧,紧到薛丁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以后不用木棍了,”薛勇说,“我要学用刀。”
薛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他被风沙和岁月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绽开,像是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他伸出手,揉了揉薛勇的脑袋,手掌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从前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好,”薛丁山说,“等你伤好了,我教你。”
樊梨花缠完了最后一圈布条,在她的布条上打了个结。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着这个儿子,这个十六岁的、用木棍捅伤了一个羽林卫的、说要学用刀的儿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天彻底亮了。
长安城醒了。坊门次第打开,街道上有了人声,商铺的伙计开始卸门板,卖早点的摊位冒出了热气。卢国公府的院子里,阳光从东边的墙头上照过来,照在后院厢房的窗户上,在窗纸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没有人知道这扇窗户后面藏着三个人。
程福从厨房里端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粥,又端了一碟咸菜和几个馒头。他把东西放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敲了敲门框,说了一句:“趁热吃,吃完了好好歇着。老千岁的宅子,谁也动不了你们一根汗毛。”
然后他驼着背走了,脚步很轻,像是不愿意打扰里面的任何人。
厢房里,薛丁山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嘴角的伤口一阵发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樊梨花把一个馒头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递给了薛勇。
薛勇用右手接过馒头,左手还吊在布条里不能动。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窗纸上那片金色的阳光。
程咬金的面容,薛勇只在画像上见过。一个膀大腰圆、满脸胡须、笑起来像打雷一样的老汉。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见到了这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府邸里,在程福驼背的身影里,在狄仁杰转述的那句话里。
薛家的人有难,卢国公府的门就是开着的。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大半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天已经亮了,但长安城里的黑暗还远没有过去。
而在卢国公府的后院里,三个人正在包扎伤口、喝粥、晒着太阳——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每一件事都是在活着,而活着,就是最大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