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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程府密道通城外, 金蝉脱壳返绛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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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的入口在程府后花园的假山底下。

这个秘密,整个程府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当年修建这座宅邸的时候,程咬金特意从山东老家调来了自己的心腹匠人,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假山底部掏出了一条暗道。入口用一块千斤重的花岗岩封住,石头表面覆满了青苔,看起来和假山融为一体,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密道通往哪里?

程咬金当年喝醉了酒曾经跟儿子程处默说过一次:“老子这条密道,一直挖到了城外三里远的土地庙。别问老子为什么挖,老子在朝堂上骂过的人比你在街上见过的人还多,不留条后路,哪天被人砍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程处默当时只当是老父亲酒后胡言,没往心里去。但此刻,他无比庆幸老父亲当年的“胡言”。

“密道里头黑,走的时候手脚都给我放轻些。”程处默站在假山前,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薛丁山说,“地道走了几十年了,有些地方塌过,我让人修过,但还是不太稳。”

薛丁山一手扶着妻子樊梨花,一手拉着儿子薛勇,三人的身上还穿着从程府下人那里借来的粗布衣裳。樊梨花的肩上有伤,是劫天牢时被羽林卫的箭擦过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走起路来脸色发白,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程兄,”薛丁山看了一眼身后的假山,又看了一眼程处默,“大恩不言谢。”

“少废话。”程处默摆了摆手,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和一个钱袋,塞到薛丁山手里,“匕首防身,钱袋里有五十两银子,够你们到绛州的路费。到了那边别住店,直接去龙门镇找我爹的老部下——镇上的铁匠铺,掌柜的姓周,你报我爹的名号,他会安排。”

薛丁山接过东西,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处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薛兄,我爹常说,你爹薛仁贵是大唐百年来第一猛将,可惜命不好。你这次若能逃出去,别再做傻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旁边的薛勇忽然开口:“程叔,那您怎么办?羽林卫查过来怎么办?”

程处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和程咬金如出一辙,粗犷中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怕什么?老子是卢国公的儿子,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孙子,谁敢动老子?再说了,密道入口这块石头,几百斤重,没有五六个人根本搬不开。羽林卫就算来了,也发现不了。”

他说得很轻松,但薛丁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羽林卫不是傻子,金吾卫也不是瞎子。崇仁坊就这么大,程府就这么大,如果羽林卫铁了心要查,迟早会发现问题。程处默是在拿整个程家做赌注,赌的就是羽林卫不敢动程咬金的府邸。

这个赌注太大了。

“程兄——”

“行了行了,”程处默打断了薛丁山的话,一把掀起假山底部那块巨石旁边的暗门——那其实是一块伪装成石头的木板,真正的巨石还在们快走。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扶着樊梨花先进了密道。樊梨花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肩上的伤口被蹭了一下,疼得闷哼一声,但很快就稳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薛勇,低声说:“跟上。”

薛勇回头看了程处默一眼,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跟着父母钻进了密道。

程处默把木板重新盖好,又踢了几脚土把缝隙填上,转身快步离开了后花园。他的心跳很快,但脚步很稳——这点定力他还是有的,毕竟是从小被程咬金打出来的。

密道里一片漆黑。

薛丁山走在最前面,一只手举着火折子,一只手摸着墙壁往前走。密道很窄,两侧的土壁上爬满了树根和苔藓,头顶时不时有泥土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陈年腐朽的气息。

“爹,”薛勇在后面小声说,“这地道有多少年了?”

“听程兄说,是他爹当年建府的时候就修的,算下来快三十年了。”薛丁山的脚步声在密道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你爷爷程伯伯这个人,看着粗,心里细得很。当年在朝堂上得罪了太多人,他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樊梨花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在想另一件事——狄仁杰。那个在兴道坊拦住羽林卫的大理寺少卿,那个宁愿革职拿问也要帮他们争取逃跑时间的人。

她不明白狄仁杰为什么要这么做。薛丁山和狄仁杰非亲非故,甚至之前都没说过几句话。大理寺和天牢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公事,狄仁杰完全没必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劫狱犯搭上自己的前程。

“丁山,”樊梨花终于忍不住问,“狄大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没有停。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爹在世的时候提起过狄仁杰。我爹说,狄仁杰这个人审案子,不看人情,不看背景,只看一条——真相。谁的命都是命,谁都不能被冤枉。可能在他眼里,我们一家三口的命,比他的官位重要。”

“那他现在……”

“应该已经被革职了。”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发涩,“武则天不会放过他。”

密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了一些。薛丁山举着火折子照了照,看到了一扇半朽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他用程处默给的匕首撬开了锁,推开门,一股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们出来了。

门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小庙。庙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土地庙”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庙前的旗杆倒了一半,香炉里积满了落叶和鸟粪,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薛丁山回头看了一眼密道的出口——那是一座废弃的枯井,井口被一块大石头盖着,石头上长满了藤蔓,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走,”薛丁山扶着樊梨花,“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官道。”

三个人沿着田埂小路往南走,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麦田和荒草之间。夜色浓得像墨,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证明这世上还有其他人。

薛勇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十六岁的少年,在这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渭河边上的一条小渡口。

渡口很小,只有两三艘破旧的渔船系在木桩上,船家在船篷里打鼾,还没睡醒。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薛丁山叫醒了一个船家,说要去对岸。船家揉着眼睛看了一眼这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半大小子,穿的衣裳虽然粗陋,但气度不像普通百姓。船家没有多问,在渭河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船离了岸,缓缓地往对岸划去。船桨破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惊起了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

樊梨花坐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河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狄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薛丁山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长安城,大理寺。

狄仁杰一夜没睡。

他坐在签押房里,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花生米还剩半碟。窗外的天光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昏黄色——那是初秋清晨特有的颜色,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暧昧而不确定。

签押房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进来的是大理寺的录事参军张柬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是狄仁杰在大理寺最信得过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狄仁杰在兴道坊做了什么的人。

“狄大人,”张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洛阳来人了。”

狄仁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谁?”

“来俊臣。”

狄仁杰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发现里面还剩最后一口,仰头倒进嘴里,慢慢咽了下去。酒是凉的,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苦涩的后味,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倒是暖了。

“来俊臣。”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公文,“看来陛下是真的动怒了。”

张柬之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狄大人,来俊臣这次带了推事院的三十个人,已经到了长安城,直接去了京兆府。我听京兆府的人说,他们今晚要搜崇仁坊,一个坊一个坊地搜,一户一户地查。”

狄仁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搜崇仁坊。一户一户地查。

这意味着来俊臣不会给程咬金面子,不会给任何勋贵面子。推事院的人不是羽林卫,不是金吾卫,他们是武则天养在暗处的刀,专门用来砍那些寻常刀剑砍不动的东西。羽林卫不敢搜程咬金的府邸,但来俊臣敢。只要武则天给了他一道密旨,他连凌烟阁都敢拆。

“程府那边,”狄仁杰顿了顿,“有什么消息?”

“没有。”张柬之摇了摇头,“程处默那边什么风声都没透出来。但我听说,昨天晚上程府后半夜还亮着灯,厨房那边生过火,做了饭。”

做了饭。

狄仁杰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过了一遍。程府人口不多,程咬金在山东养老,程处默和几个儿女住在长安,平时晚饭不会做太多。后半夜生火做饭,说明家里多了人。

薛丁山一家三口,现在应该已经在程府了。

但如果来俊臣今晚要搜崇仁坊,程府藏不了太久。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了,炊烟从各坊的屋顶上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把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纱里。

“柬之,”狄仁杰忽然开口,“你帮我做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去一趟刑部,找尚书崔仁师,就跟他说——狄仁杰的案子,押解到洛阳之前,先送到刑部过一遍卷宗。这是《大唐律》卷二十九规定的程序,大理寺官员涉案,须经刑部复核方能移送他处。”

张柬之一愣:“大人,这……”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狄仁杰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刑部复核大理寺官员的案子,要三五天。这三五天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张柬之看着狄仁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狄仁杰不是在拖延时间,他是在为薛丁山争取时间。来俊臣今晚搜崇仁坊,但如果程府能在今晚之前把薛丁山转移出去,来俊臣就扑了个空。三五天的复核时间,足够薛丁山从长安跑到绛州,足够他消失在吕梁山的千沟万壑里。

“大人,”张柬之深吸一口气,“您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我的命不值钱,”狄仁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碟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薛丁山一家三口的命才值钱。再说了——”

他嚼着花生米,笑了笑:“陛下要杀我,早就杀了。她留着我,说明她还在犹豫。只要她还犹豫,我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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