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程府密道通城外, 金蝉脱壳返绛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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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柬之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签押房。
狄仁杰目送他离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张写满字的纸——就是昨夜他在奏折末尾写的那段话。他把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句上停留了很久。
“但求陛下察薛丁山一家之冤,勿使无辜者含恨九泉。”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了袖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长安城的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
又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寻常到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十二个时辰里,这个帝国的命运已经悄悄拐了一个弯。
洛阳,紫微城,贞观殿。
上官婉儿端着早膳走进来的时候,武则天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急报。
急报是从长安发来的,用的是推事院的专用驿道,比普通的加急还要快上三分。急报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推事院的火漆印——这说明急报的内容是来俊臣亲自写的,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武则天把急报看完了,脸色很复杂。
“陛下,”上官婉儿把早膳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轻声问,“来大人说了什么?”
武则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急报递给了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急报上的内容很简单——来俊臣已经抵达长安,与京兆府、金吾卫完成了对接,今晚将全面搜查崇仁坊。同时,推事院的人已经在崇仁坊周围布控,所有进出人员都会被盘查。来俊臣在急报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臣以为,薛丁山一家仍在长安城内,未曾远遁。”
上官婉儿把急报放回御案上,没有发表意见。
“你怎么看?”武则天却主动问了她。
上官婉儿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来大人的推断有道理。薛丁山之妻樊梨花有伤在身,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儿子,想要在重重盘查之下逃出长安城,确实不容易。但——”
“但什么?”
“但陛下别忘了,帮薛丁山的人不止一个。”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狄仁杰只是一个。帮薛丁山劫天牢的人,帮他伪造公文的人,帮他销匿踪迹的人,这些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浮出来。来大人在明处查,那些人在暗处藏,胜负未可知。”
武则天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北墙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长安城的位置上。舆图上标注了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名称和位置,崇仁坊在东市旁边,紧邻皇城,是一片高官显贵的聚居区。程咬金的卢国公府,就在崇仁坊的正中央。
“传旨,”武则天终于开口了,“来俊臣的搜查范围,扩大到整个长安城。不只是崇仁坊,其他各坊也要查。尤其是——”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下,“兴道坊、永兴坊、宣阳坊、亲仁坊。这几处都要查。”
“遵旨。”
“另外,”武则天顿了顿,“让洛州司马李昭德拟一道手令,调洛阳守备营五百人,沿潼关至陕州一线设卡。所有东行的车马行人,一律严查。”
上官婉儿心里一震。
潼关到陕州一线设卡,这意味着从长安往东走的所有道路都被封死了。薛丁山如果想逃出关中,往东走不行,往南走是秦岭,往北走是渭北高原,往西走是陇右荒原——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每一道关口都有官兵把守。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
武则天布下这张网,不是因为她确定薛丁山还在长安,而是因为她不能确定薛丁山不在长安。天子行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宁可调五百人白跑一趟,也不能让薛丁山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上官婉儿领旨退出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薛丁山真的从这张天罗地网里逃出去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帮他的人,比她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回到长安。
程处默站在后花园的假山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在做一件看起来很奇怪的事——他在给假山底下的花草松土。
不,不是松土。他在掩盖痕迹。
昨晚搬动木板的时候,有几块土被踢松了,露出了程处默蹲在地上,把松动的土重新拍实,又撒上了一些苔藓碎末,最后用扫帚把周围扫了一遍,确保看不出任何异常。
“大哥,”身后传来程处立的声音,是他的二弟,“来俊臣的人来了。”
程处默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继续松土。
“来了多少人?”
“十几个,带着推事员的腰牌。”程处立的脸色有些发白,“大哥,他们要搜府。”
程处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就像他爹程咬金当年在朝堂上被武则天当面训斥时一样,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搜府?”程处默冷笑了一声,“让他们搜。让他们好好搜。把府门打开,前院后院,正房厢房,柴房马厩,都让他们搜。我程府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搜。”
程处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大哥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程处默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话:“吩咐下去,所有下人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是慌慌张张的,让推事院的人看出问题来,我扒了他的皮。”
程处立领命去了。
程处默走到前院的时候,来俊臣的人已经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推事院的墨绿色官袍,腰间挂着一块银牌,面容冷峻,眼神锋利得像是能割破人的皮肤。他站在程府的大门口,身后是十几个同样穿着墨绿色袍服的推事院差官,一个个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在下推事院主簿周兴,”年轻人朝程处默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奉侍御史上命,搜查崇仁坊各户,请程公子行个方便。”
程处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周兴。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推事院的人,他一个都不愿意打交道。
“行啊,”程处默侧身让开了路,“随便搜。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程府虽然不是皇宫大院,但也是先帝御赐的宅邸。你们搜归搜,要是搜完之后少了一件东西,坏了一处地方,别怪我程处默翻脸不认人。”
周兴微微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程公子放心,推事院办案,规规矩矩。”
规规矩矩。
程处默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推事院要是规规矩矩,那天底下就没有不规矩的衙门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推事院的人像蝗虫一样散进程府的每一个角落。
搜了大概半个时辰。
周兴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失望,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描述的神色——像是猎人发现自己追了一路的猎物忽然消失了一样。
“程公子,”周兴走到程处默面前,“府上后花园的假山,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程处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那是先帝赐宅的时候就有了的,少说也有三十年了。”
“哦?”周兴的眼睛眯了一下,“三十年了,假山底下的土,怎么像是刚翻动过的?”
程处默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叫周兴的年轻人,眼睛太毒了。他明明把土拍实了,又撒了苔藓碎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周兴看出来了——或者说,他不只是看出来了,他是在诈他。
“翻动过的?”程处默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低头看了看假山底下的土,“哦,你说那个啊。今早我让花匠松了松土,准备种几株兰花。怎么,种兰花也犯法?”
周兴盯着程处默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不犯法,”周兴说,“当然不犯法。”
他转过身,对手下的人挥了挥手:“撤。”
推事院的人像潮水一样退走了,程府重新安静下来。
程处默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知道周兴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盯上了程府,盯上了这座假山,盯上了每一块松动的土。
这只是开始。
程处默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高。
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薛丁山一家三口走密道出城,再到渭河渡口,再到绛州,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里,他必须撑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密道的秘密。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正堂。
他忽然有点想念他爹了。
如果程咬金在,那个周兴恐怕连门都不敢进。
“爹啊,”程处默自言自语地说,“你可快回来吧,你儿子快撑不住了。”
远处,吕梁山脉在秋日的阳光下绵延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长安和绛州,也隔开了追捕和逃亡。
薛丁山一家三口,正在那片山脉的某个褶皱里,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的故乡,走向那个未知的命运。
而洛阳宫里,武则天的目光已经从长安移向了更远的地方——绛州,龙门镇,薛仁贵的老家。
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年没有对薛仁贵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