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归途又遇截杀客, 竟是昔日吐蕃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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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河的雾气散尽的时候,薛丁山一家已经上了南岸。
渡口往南是一条黄土官道,道旁种着两排老柳,柳条垂到地面,在晨风里轻轻摇荡。官道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远处一个赶驴的老汉慢悠悠地走着,驴背上驮着两筐菜,大概是进城赶早市的。
薛丁山站在路边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南走三十里是盩厔县,过了盩厔再往西南走,翻过几道山梁就能拐上通往绛州的大道。这条路他年轻时走过,那时候他爹薛仁贵还在世,父子俩骑马从绛州到长安,走的就是这条路。
还走得动吗?薛丁山回头问樊梨花。
樊梨花点了点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伤口不深,不碍事。
薛勇在旁边搀着母亲,一路上话很少。这孩子从小就寡言,随了他爹的性子,心里有事嘴上不说,但眼睛一直在四处看——他在替父母放哨。
三个人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座废弃的茶棚。竹竿搭的棚顶已经塌了一半,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横在棚下,积满了灰尘和落叶。茶棚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
歇一歇。薛丁山扶着樊梨花在茶棚里坐下,从怀里掏出程处默给的干粮——两个麦饼、一包酱牛肉,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
薛勇也坐下来,接过一个麦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他压低声音,后面有人来了。
薛丁山手里的动作一滞。他放下麦饼,转头往官道上看去——远处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一匹马,是一队马。他数着蹄声,至少七八匹。
别慌。薛丁山站起来,走到茶棚的柱子旁边,侧身半掩在阴影里,手按在程处默给的匕首柄上。他的另一只手往背后示意了一下,薛勇立刻把母亲拉到了茶棚的角落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
来的是一队骑兵,穿着大唐边军的制式皮甲,但甲片上的漆色已经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皮革原色。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刀疤,下巴上留着杂乱的短须,眼睛又小又亮,像鹰一样扫视着道路两旁。
薛丁山一眼就认出了那身皮甲——那是安西都护府的款式,但这种磨损程度和补缀方式,说明这些人不是现役边军,是被裁汰的老卒或者……逃兵。
吁——
黑脸汉子的马在茶棚前面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勒住缰绳,眯着眼睛打量着茶棚里的三个人。他身后的七八个人也跟着勒马,散成一个半圆,隐隐把茶棚围住了。
黑脸汉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哟,这么早就有人赶路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把沙子,这一大早的,在茶棚里头歇脚,够勤快的啊。
薛丁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自己挡在妻儿前面。
黑脸汉子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落地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这是个骑惯了马的老手。他把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人,大步朝茶棚走来,皮靴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这位兄弟,黑脸汉子走到茶棚前,站在薛丁山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生得很,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路过。薛丁山的声音很平,去盩厔投亲。
投亲?黑脸汉子笑了,这年头投亲可不容易。老弟是干什么营生的?
庄稼人。
庄稼人?黑脸汉子的目光落在薛丁山的手上,庄稼人手上没茧子?
薛丁山心里一沉。
他方才疏忽了——他是武将出身,握惯了刀枪,手上的茧子长在虎口和指根处,和庄稼人握锄头磨出的茧子位置完全不同。这些东西在寻常百姓眼里看不出来,但在行家眼里,一眼就是破绽。
我——
别装了。黑脸汉子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脸上的刀疤跟着抽动了一下,你身后那个女人,肩上裹着布条,布条上透出来的血还是新血。庄稼人赶路带伤?被土匪劫了?这条路上一百里地没有土匪窝子,你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薛丁山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握紧了匕首。
黑脸汉子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薛丁山浑身一僵的话。
你是不是姓薛?
薛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脸汉子看到他这个反应,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看来我猜对了。薛丁山,薛仁贵的儿子,劫天牢的那个。昨晚满长安都在传你跑了,没想到你真能跑出城。
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纷纷下了马,围了上来。每个人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像狼一样盯着茶棚里的三个人。
你是谁?薛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像铁一样硬。
黑脸汉子伸出大拇指,在自己胸口上点了点,我叫扎西顿珠,吐蕃人。你不认识我,但你爹认识我。
吐蕃人。
薛丁山的脑子里嗡地一下——吐蕃。大非川。青海湖。他爹薛仁贵这辈子最大的败仗,就在那里。十几万唐军埋骨高原,吐蕃人像秃鹫一样盘旋在战场上,收割着大唐将士的性命。
你是当年青海湖的——
扎西顿珠的眼神冷了下来,当年你爹带着十万大军打到大非川,差点把我们吐蕃灭了国。那场仗,我们死了多少人?我阿爸死了,我两个哥哥死了,我全家上下十三口人,就活了我一个。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冰冷的恨意。这种恨意不像火焰,像冰水,泡在骨头缝里,几十年都化不开。
那场仗过去二十多年了。薛丁山说。
二十多年?扎西顿珠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二十多年,我每天晚上还能梦见大非川的雪,梦见我阿爸被唐军的马踏碎了脑袋。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是让仇恨发酵的时间,不是让仇恨消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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