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归途又遇截杀客, 竟是昔日吐蕃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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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你爹死了,死得窝囊。被那个叫李治的皇帝——你们大唐的皇帝——活活气死的。可你爹死了,这仇还没完。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薛丁山的手心全是汗。扎西顿珠身后那七个人已经呈扇形散开,封住了茶棚的所有出口。这些人虽然不是正规军的打扮,但站位的架势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进退有据,配合默契,不是普通的拦路劫匪。
你把我一家三口截在这里,就为了报二十年前的仇?薛丁山问。
不不不,扎西顿珠摇了摇头,报仇是一回事,我还有另一回事。你在长安城里劫天牢的事传得满天下都知道了,武则天悬赏五百两黄金要你的人头。五百两黄金,够我这些兄弟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薛丁山,又点了点樊梨花和薛勇:你们三个,值五百两黄金。把你们交给推事院,我还能得个将功赎罪的名头——这些年我在关中大地上东躲西藏,也该有个出头之日了。
樊梨花在角落里忽然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但很稳:扎西顿珠,你说你恨薛仁贵,我问你一句——当年大非川之战,是谁先动的手?
扎西顿珠的脸色一僵。
是你吐蕃赞普先出兵攻打安西四镇,大唐才派兵征讨的。樊梨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阿爸死在战场上,你哥哥死在战场上,那是战争,不是你薛将军杀人放火。你要报仇,你找当年发兵的赞普去报仇,你找制定方略的论钦陵去报仇,你找——
闭嘴!扎西顿珠忽然暴喝一声,脸上的刀疤涨得通红,你们大唐人就会说这种话!战争?什么叫战争?我阿爸只是一个放羊的牧民,赞普让他去打仗他就得去,不去就要被杀头。他有什么办法?你们薛将军一刀砍下他脑袋的时候,他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打仗?
茶棚里安静了下来。
薛丁山看着扎西顿珠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他爹薛仁贵晚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猛将,瘦得像一把干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大非川……回不来了……十万兄弟……
他爹这一辈子,心里最过不去的坎就是大非川。那一战输得惨,输得冤,输得让他后半生夜不能寐。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指挥失误葬送了十万将士,直到死都没有原谅自己。
但这一刻,薛丁山忽然想到——大非川的战场上,死的不只是大唐的十万将士。吐蕃那边也死了人,死了很多很多的人。那些人的儿子、兄弟、父亲,也像扎西顿珠一样,在每一个夜晚想起被马蹄踏碎的亲人的脸。
扎西顿珠,薛丁山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阿爸叫什么名字?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记住他。薛丁山说,我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大非川,他欠你们吐蕃人一条命——不,是欠很多条命。我没办法替他还,但我可以记住他们的名字。
扎西顿珠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骨节发白,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才让扎西。
才让扎西。薛丁山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扎西顿珠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仇恨、痛苦、迷茫,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刀柄。
你走吧。他说。
身后那七个人同时愣了一下,有人叫了一声:扎西大哥!
让他们走。扎西顿珠背过身去,不再看薛丁山一家三口,五百两黄金,我不要了。才让扎西的儿子,不能靠出卖仇人的儿子来活命。那样活着,比死了还丢人。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记住他的名字就行。记住这个世上曾经有一个人叫才让扎西,他放了一辈子羊,最后死在了大非川的雪地里。这就够了。
薛丁山深吸一口气,扶着樊梨花站起来,拉着薛勇的手,慢慢地走出了茶棚。
经过扎西顿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扎西顿珠,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绛州。我在龙门镇还有些产业,虽然不多,但够你安身立命。你带着这些兄弟在关中大地上躲躲藏藏,不是长久之计。
扎西顿珠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我是个吐蕃人,去你们大唐的镇子上过日子?像什么话。你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薛丁山没有再劝,领着妻儿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走出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扎西顿珠和那七个人还站在茶棚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的方向。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那八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八棵种在荒野里的老树,扎了根,再也挪不动了。
薛勇忽然开口问:爹,他为什么放我们走?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阿爸要是活着,也会让他放我们走的。
为什么?
因为战场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薛丁山摸了摸儿子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薛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个人继续赶路。官道在他们脚下延伸,穿过麦田、村庄、河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吕梁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越来越清晰,山脊上的树木在秋阳下泛着一层金红的光。
樊梨花走了几步,忽然轻声说:丁山,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什么?
你说要让他一起去绛州。
薛丁山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真心话。我爹欠他们的,我想还。
樊梨花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
太阳越升越高,影子越来越短。
身后那个破败的茶棚,已经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