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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全歼残敌归故里 ,闭门谢客隐更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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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的影子在尘土里淡成一道灰痕后,薛丁山便不再回头了。

官道越走越宽,路两旁的麦田渐渐被一片片枣树林替代,树上挂着零星的红枣,坠在枝头,被日头晒得皱巴巴的。几只灰喜鹊扑棱棱从林子里飞出来,贴着地面掠过,惊起一蓬枯叶。

薛丁山走得并不快。他一直在听——听身后的动静。扎西顿珠那伙人没有跟上来,但这条道上不会只有他们一拨人。程处默的银锭虽然堵住了金吾卫的嘴,可武则天悬赏五百两黄金,这个数目足够让整个关中的亡命之徒都红眼睛。

薛勇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前面有人。

薛丁山抬头望去。官道前方约莫一里处,有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桥面不宽,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桥的那头站着七八个人,穿着各色杂袄,有的拎着棍棒,有的腰里别着柴刀,看着不像是官兵,倒像是附近村子的庄户人。

但庄户人不会在这个时辰堵在桥头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过路的行人。

薛丁山当机立断,拉着妻儿拐下官道,钻进路边的枣树林里。林子不密,但树冠连成一片,从官道上看进来,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树影。

他们沿着树林边缘往南摸了几百步,找到一处河床较浅的地方蹚了过去。水只到膝盖,冷得刺骨,河底的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樊梨花伤在肩上,过河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薛丁山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扶半抱地拖上了对岸。

歇口气。薛丁山把樊梨花放在一棵大柳树下,蹲下身检查她肩上的伤口。布条已经被水浸湿了,洇出一小片淡粉色的水渍,但好在没有大量渗血——程处默找的大夫手艺不错,缝合得很细致。

樊梨花靠在树干上喘匀了气,抬眼往官道的方向望了望:咱们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这条道上的关卡、渡口、桥头,迟早都会被人盯上。

我知道。薛丁山从怀里摸出那块程处默给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牌子能过城门,过不了这些散兵游勇。他们不看牌子,看的是人头。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薛勇:你记不记得,从盩厔往西南走,有一条山道,绕开官道,直接翻过首阳山梁子,从那边插到武功县的地界?

薛勇想了想,点头:小时候跟爷爷走过一回。那年爷爷带我去盩厔买马,回来的时候赶上下雨,官道被冲垮了,就是从那条山道绕回去的。

还记得路?

记得。

薛丁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你带路。

山道果然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放羊人和砍柴人踩出来的土埂子,贴着山腰蜿蜒向前,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里长满了野生的酸枣和荆条,刺条子伸出来,刮得人衣裳簌簌地响。

薛勇走在最前面,小小的人影在山道上像一只灵巧的壁虎,踩着碎石和树根稳稳当当地往上攀。他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父母跟上了没有,眼神里那股沉静的劲儿,跟他爹当年在战场上如出一辙。

薛丁山扶着樊梨花走在后面,走的步子很稳,但后背的衣裳早就被汗浸透了。他不敢停。这条道虽然偏僻,但未必就安全——山里的猎户、采药人、逃难的流民,哪一路都可能撞上。撞上了就是麻烦。

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翻过了首阳山的垭口。站在垭口上往西南望去,武功县的城郭已经隐约可见,灰蒙蒙的一小片,伏在渭河支流的冲积平原上。更远处,秦岭的余脉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风,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下了这个坡就好走了。薛勇指着山下的路,沿着那条沟走十里地就能上大道,再走半天就到绛州了。

薛丁山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下山,忽然听见山坡下方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把樊梨花和薛勇拉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匹。薛丁山透过灌木的缝隙往下看去——山道下方的谷地里,一队骑兵正沿着沟底疾驰,约莫有二十来骑,清一色的黑马,骑手穿着皂色短褐,头上裹着同色的布巾,腰间挎着横刀,一看就是有来路的。

领头的骑兵忽然勒住了马,在谷地里转了半圈,仰头朝垭口的方向看了看。夕阳正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瘦长阴鸷的脸。

薛丁山认出了那副面孔——推事院的王公公手底下的人,他在长安的天牢里见过。这些人是真正的鹰犬,不比沿途那些零散的亡命徒,他们有组织、有追击路线,知道薛丁山会往哪个方向逃。

别动。薛丁山用气声说了一句,手按在匕首柄上,指节发白。

谷地里的骑兵们没有发现灌木丛里的三个人。他们在沟底搜了一圈,似乎认为薛丁山一家会沿着官道走,便调转马头,顺着谷地往西北方向追去了。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晚风里。

薛丁山等人从灌木丛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吹得人浑身一激灵。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油纸包着的酱牛肉,撕了一块递给薛勇,又掰了半块麦饼塞给樊梨花。

连夜赶路。他说,多走一步就多一分安全。

他们摸黑下了山。薛勇在夜里反而比白天更机敏,那双眼睛像猫一样能看清脚下的路,时不时低声提醒父亲左边有坑右边是断崖。薛丁山紧紧握着樊梨花的手,三个人连成一条线,在漆黑的山道上无声地移动。

走到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秋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道上的碎石泛着清冷的白光。他们终于走出山口,踏上了通往绛州的官道。这一段的官道比渭河南岸的土路平整许多,路面夯过黄土,两旁还栽着一排排杨树,叶子在月光下哗哗地响。

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薛丁山说。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踩在夯土路面上,像擂鼓一样闷沉沉的。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片黑压压的骑影从官道拐弯处涌了出来。带头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瘦高的人影,皂色短褐在夜风里猎猎翻飞——推事院的追兵,他们折回来了。

快走!薛丁山一把推开薛勇,往田里跑!

三个人踉跄着冲下官道,踩进路边已经收割过的玉米地里。枯黄的玉米茬子扎得脚底生疼,但没人顾得上。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吆喝声和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薛丁山!你跑不掉的!那个瘦高的人影在马上喊道,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骨头,下马受缚,女皇陛下或可留你全尸!

薛丁山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没用。他一边跑一边飞快地盘算——玉米地前方是一道土埂,土埂那边是一条干涸的水渠,水渠过去是一片杨树林……只要有林子掩护,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阵马蹄声。

从前方来的。

薛丁山的心猛地一沉——被堵住了。

可当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时,他愣住了。

那是一队骑兵,大约二十来匹,马匹膘肥体壮,骑手个个穿着半旧的皮甲,甲胄虽然磨损得厉害,但擦拭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领头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之色,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那汉子看见薛丁山一家三口,猛地勒住马,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大喝:丁山?!

薛丁山眼眶一热:刘叔!

来人是薛仁贵当年的老部下——刘仁轨。大非川一战后,刘仁轨伤残了一条腿,被调回后方做了个闲职,便辞官回了绛州老家种田。这些年薛丁山在绛州经营产业,刘仁轨一直明里暗里替他照应着,算是薛家在绛州最可靠的盟友。

刘仁轨看见薛丁山身后穷追不舍的追兵,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回头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弟兄们,护着少将军走!

那二十来骑薛家老卒齐刷刷地抽出刀来,调转马头,迎着推事院的追兵就冲了过去。两拨人马在月光下的玉米地边上撞在一起,刀光交错,马嘶人喊,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薛丁山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上去帮忙,可他知道自己不能——他的妻儿还在身后,他要是折在这里,樊梨花和薛勇谁也活不了。

刘仁轨冲他吼道,快走!我带人断后!

薛丁山咬了咬牙,拉起樊梨花和薛勇,发疯似的往杨树林里跑。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和刀锋入肉的钝响,他不敢回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们在杨树林里一口气跑了半个时辰,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薛丁山靠在一棵大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着了火一样灼痛。

樊梨花扶着他的胳膊,轻声问:刘叔他们……

会没事的。薛丁山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些老卒,都是大非川活下来的人。推事院那几个虾兵蟹将,不够他们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攥着树干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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