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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新星将起旧星隐, 雷声隐隐兆乾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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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出绛州那日,天上没有日头,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床洗旧了的灰棉被覆在头顶。他背着那个青布包裹,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还有一柄短刃,是他爹前夜塞给他的,说路上防身用。铁枪用粗麻布缠了三道,斜挎在背上,枪尖朝下,走在官道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地,像敲一面闷鼓。

他走出十里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绛州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西边那座雁塔的尖顶还露在树梢上头,青灰色的,跟阴云融在一处。薛刚站了一会儿,把枪从背上解下来拄着,想起昨夜他娘替他缝衣襟上的扣子,线走得很密,缝完了又拿牙咬了咬线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路上别饿着。

他没回头再看,把枪重新负好,迈开了步子。官道两旁的麦田还没返青,枯茬子在地里密密地站着,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千万张嘴在说悄悄话。

走了两天,过了闻喜县地界。第三日傍晚到侯马镇投宿,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旁是些杂货铺子、面摊、一家车马店。薛刚挑了个靠街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热汤三个炊饼,正低头吃着,听得邻桌两个行商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没有?北边又乱了。

哪年不乱的?突厥那帮子人,消停不了三年五载。

这回不一样。我前日从太原过来,听人说朝廷要征调各州府的老兵,凡五十以下的一律造册候命。连河东道的折冲府都在清点兵器了。

征谁?突厥不是去年刚递了降表吗?

降表能值几文钱?那玩意儿说废就废。再说了,这回听说不是突厥——说话的那个压得更低了,是吐蕃的人过了大非川,往凉州那边探了两次。

吐蕃?不是当年被你薛家打回去了吗?

你薛家?对面那人笑了一声,薛家老爷子早不在了。薛丁山倒是还在绛州待着,可他那把年纪还能上马么?再说了——声音又低下去,薛刚竖起耳朵也只听见后半句,……听说是新君登基了,跟前朝不是一条心。

薛刚把炊饼掰碎了泡在汤里,慢慢吃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起来了。大非川,那地方他听过无数遍,在他爷爷的嘴里、在他爹的嘴里、在他娘的叹息里。那不是一个地名,那是一道疤,横亘在薛家人胸口上,三十年了还没长好。

他放下碗,摸出三个铜板压在桌上,起身走了。那两个行商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一个背着铁枪的少年,穿着半旧的青衫,腕子露在外面一截,瞧着是哪个庄户人家的子弟出来寻活路的。

侯马镇往西,山渐渐多起来。进了绛县地界,山路窄了,两旁的林子密了,偶尔能听见林子里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互相递着什么消息。薛刚走得快,日头偏西的时候已经翻过了两道岭,在山腰一处废庙里歇脚。

庙门塌了半边,泥塑的佛像没了脑袋,供桌上落满了灰。薛刚把枪靠在门框上,从包裹里掏出半块炊饼来啃,正啃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那步子不疾不徐,踩着落叶沙沙地响,像个人在散步。

薛刚把手按在枪杆上,没动。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传进来,苍老的,带着笑意:里面有人么?借个地方歇脚。

薛刚应了一声:有。进来吧。

门帘被掀开,进来的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身上的衣裳倒是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的道袍,腰里系着一根麻绳,脚蹬一双布鞋,鞋面上沾了些泥。他看见薛刚,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见那把铁枪,目光在枪杆上停了一瞬。

小兄弟打哪儿来?老头儿在门槛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水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绛州。

往西去?

老头儿没再问,把水葫芦递过来:喝一口?山泉水,甜。

薛刚接过来喝了一口,果然清甜。他道了声谢,把葫芦递回去,老头儿接在手里却没喝,就那么攥着,盯着庙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你背上那把枪,是你父辈传下来的吧?

薛刚一愣:老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枪杆上那道刻纹,我认得。老头儿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叠在一起,像一张揉过了的老地图,那是你爷爷的走线。早年我跟他一块儿打过仗,在大非川。

薛刚手里的炊饼差点掉了。他直直地看着老头儿,老头儿却把目光转开了,望着门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林子,慢悠悠地说:那年你爷爷带着我们八万人出大非川,走了半个月的戈壁,水喝光了,马也倒了大半。吐蕃人占着高地,箭跟下雨似的往下泼。你爷爷骑着那匹枣红马冲在最前头,枪上缠着旗,旗上写着字,风吹起来哗啦啦的,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

后来呢?薛刚的声音有些紧。

后来?老头儿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后来就败了。八万人剩下不到两万,你爷爷被削了职,我们这帮老兵四散奔逃,活下来的隐姓埋名,死在路上的也没人数。那年我三十六,如今我七十一,三十五年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爷爷后来再没打过仗。他是被那一仗打服了。不是服了吐蕃,是服了命。他那一辈子打过的胜仗比谁都多,可最后记住的只有那一场败仗。人老了,记性就挑着苦的留。

薛刚没有说话。庙门外起了风,把荒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沙沙的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念着什么。

老头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薛刚一眼:你今年多大?

十五。

你爷爷大非川那年,你爹二十。你在骊山上待了四年?

薛刚点了点头,又愣住了:老先生怎么知道——

老头儿没答这话,只是望着西边天际那一线暗红色的残光,慢声说道:骊山道人是个有本事的,你那四年不算白待。但你记住,山上练的是一回事,山下走的是另一回事。山上的路是直的,山下的路是曲的,有时候你明明往前走,走着走着又绕回原处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反手抛给薛刚。薛刚接住一看,是一枚铜钱,磨得锃亮,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边上一行小字依稀可辨——开元通宝。

你爷爷当年给我的,说留着当个念想。我揣了三十五年,如今给你了。老头儿已经迈出了庙门,身影融进暮色里,声音从外面飘进来,你往前走,别回头。这天下的事,该你扛的躲不掉,不该你扛的你也扛不上。到了该扛的时候,别怂。你爷爷枪上的旗,你爹枪上的旗,都是你薛家的旗。该竖起来的时候,就得竖起来。

薛刚攥着那枚铜钱追出去,庙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远处山道上,一个靛蓝色的影子正缓缓地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就不见了。

天彻底黑了。

薛刚在庙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枚铜钱穿了一根红绳系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钱凉凉的,过了一会儿被体温焐热了,贴在那儿像一小片活物。

他收拾好包裹,把枪背起来,出了庙门。山路上没有灯火,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了,照着脚下的石子路泛着青白的光。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最后一道岭的时候,忽然看见远远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暗沉沉的光,不像月亮,也不像星星。

他站住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光是从西北方向来的,隐隐地映着云层,像有座城在远处烧着大火。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薛刚攥紧了枪杆。

那天夜里,绛州城里也起了风。薛丁山没有睡,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面前摊着一幅旧得发黄的舆图,图上标着河西四郡、大非川、积石山、凉州、甘州、肃州,一条条朱砂描的线从长安蜿蜒出去,像血管一样爬满整张羊皮。

樊梨花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见他对着舆图出神,把碗搁在案角上,问:怎么了?

没什么。薛丁山把舆图卷起来,睡不着,随便翻翻。

樊梨花没揭穿他。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拢着袖子,看着他鬓角那些又添了几根的白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刚儿走到侯马镇了。

你怎么知道?

下午镇上卖布的老周头托人带了口信,说在侯马镇的茶棚里见着他了,正吃炊饼呢。背着枪,精神头挺好。

薛丁山点了点头,把那碗热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熬的,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

梨花。他放下碗。

风云将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上。院墙外面的天幕低垂着,隐隐有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天穹上缓缓地碾过。

樊梨花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雷声又响了一下,比先前近了一些,窗纸跟着微微震颤。

那孩子,薛丁山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便是那搅动乾坤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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