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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丁山梨花白发增 ,夜话沧桑忆征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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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院子里的喧嚷渐渐散去了。老卒们各自回屋歇息,刘仁轨被薛刚缠着讲当年征西的故事,讲了几句便摆手说不胜酒力,拄着拐回东厢去了。薛刚也累了一天,被他娘催着去沐浴更衣,换上了薛勇从前的一件旧衫子,竟还短了半寸,露出一截腕子。他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铁枪竖在床头,枪尖上裹的布条也没拆。

戌时三刻,薛丁山从书房出来,看见樊梨花独自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她面前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手边放着一把木梳——铜镜没带出来,就那么对着院墙的影子,慢慢地梳着鬓角。

院墙根底下那丛新发的草芽被夜风吹得轻轻摆着,月光照在上面,青莹莹的。

薛丁山在她旁边坐下来,顺手把茶盏拿过来搁到一边:凉了,别喝了。

樊梨花没有应声,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梳。月光里她的侧影比白天看着柔和些,鬓角那几缕白发被梳子带起来,在风里飘了飘,又落回去。

薛丁山看了她一会儿。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樊梨花的发际线比四年前退了一些,耳根那里露出些青白的头皮。眼尾的纹路也深了,笑起来的时候固然还是好看的,但静下来不做表情的时候,那几道印子便清清楚楚地横在眼角边上,像是被岁月拿刻刀细细地描过一遍。

他自己也老了。这个他知道——今早抱薛刚的时候,手臂一使劲,肩窝里头那条旧伤便隐隐地抽了一下。那是贞观二十三年在大非川留下的箭伤,那年他三十出头,挨了一箭还能翻身上马抡枪冲阵,如今四十有六,抱个十五岁的儿子都觉得吃劲了。

刚儿睡着了吧?樊梨花忽然开口。

嗯。老张头说听见打鼾了。

这孩子睡相像你,四仰八叉的,占了整张床。

薛丁山笑了一声,没反驳。月光落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拽得又长又扁,贴着青砖地面,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樊梨花把梳子放下,拢了拢肩上的披帛,忽然说:丁山,我想起一件事来。

那年你从长安回来,带着圣旨说要征西,你记得不?

薛丁山点了点头。那是永徽二年的事了,高宗刚登基不久,吐蕃在北边闹得凶,朝中无人敢挂帅,最后把薛仁贵从辽东调回来,命他统兵八万出大非川。薛丁山那时还是个刚满二十的愣头青,跟在父亲帐下当个先锋官,扛着一杆银枪,觉得自己能捅破天。

那天你走的时候,樊梨花的声音低低的,薛勇才这么高。她抬手在膝盖上方比了一下,他拽着你的衣角不撒手,你说爹去打吐蕃,打了胜仗就回来。他问你吐蕃是什么,你说吐蕃就是一群不长眼的东西。他听了半天没听明白,后来跑到巷子口去问卖饸饹的刘老头,刘老头说吐蕃是西边的一个大国,你家要跟人家打仗。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等到天黑没等到你回来,坐在门槛上睡着了。

薛丁山没有说话。这些事他没见着,那会儿他已经出了长安,过了陇西,正在往鄯州的官道上赶路。后来他在大非川打了败仗,八万人折了大半,父亲薛仁贵被削职为民,他自己带着残兵退回凉州,整整顿了三个月的军纪才敢写信回家。

那封信写了七个字:平安,勿念,等儿归。他写了三遍才写端正,前两遍都揉碎了扔进火盆里。

后来薛勇长大了些,他奶奶给他讲你的事。樊梨花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说你十二岁那年跟人学枪,把胳膊练脱了臼,接上了第二天接着练。说你十五岁跟着你爹进山剿匪,头一回见血,回来吐了半宿。说你在辽东跟高句丽人打仗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旗冲在最前头,旗杆折了,你就把旗子缠在枪上继续冲。他听了之后,去灶房拿了一根烧火棍,在后院比划了半个月。

我知道。薛丁山的声音有些哑,后来那根烧火棍被他打断了,我又给他削了一根。

你削的那根是枣木的,他藏起来了,到现在还收在他床底下那个木匣子里。

夜风从院墙头上翻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那种潮润的气息。月亮爬到中天了,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樊梨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是眼窝那里凹下去一些,显得鼻梁更高了。她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美人——十七岁嫁给薛丁山,骑着一匹白骡子进的薛家门,满长安的人都说薛家娶了个仙女。如今仙女老了,鬓角白了,眼角起了细纹,说话的声音也从当年那种脆生生的铃铛响,变成了如今的温温吞吞、带着砂石磨过的那种哑。

但薛丁山觉得她比当年更好看。当年她好看得像一幅画,挂在那里让人看不够;如今她好看得像一座山,你靠在她身边,觉得踏实。

梨花。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后不后悔?

樊梨花看着他,没说话。薛丁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了低头,又说:当年嫁给我,后来跟着我东奔西走,从长安到辽东,从辽东到大非川,又从大非川回来。住了几年安稳日子,我又把刚儿送上了骊山,你把勇儿一个人留在家里带。如今人回来了,你也老了一截。要是当初——

当初什么?樊梨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伸手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只戴了半辈子的银耳坠——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打了三十年了,耳坠上的花纹都磨平了。

当初你要是没娶我,她说,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晃荡呢。连个给你梳头的人都没有。

薛丁山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来,闷闷的,像一口老钟被敲了一下。樊梨花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记,力道不重,带着年轻时候那点娇蛮的底子:笑什么笑,我说的是实话。你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连自己几件衣裳都记不清。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我早饿死在辽东了。薛丁山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那年冬天你托人给我送的那件棉甲,护心镜。后来拆开一看,头发还在里头,编成一股小辫子,挨着胸口的位置。

樊梨花别过脸去,耳根子有些发烫。四十多岁的女人了,被丈夫翻出陈年旧事来,居然还会脸红。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头:说这些做什么。我问你,你后不后悔把刚儿送上山?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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