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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骊山来信报平安 薛刚艺成下山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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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的信是正月十五那天傍晚到的。

送信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跛脚汉子,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腰间别着个葫芦,看起来像走远路的行商。他叩开薛家院门的时候,天正下着细细的雪粒子,打在黑漆门板上沙沙地响。老张头开了门,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递过来,说了句骊山来的,转身就走了,连口热水都没肯喝。

老张头举着信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油纸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把信送到堂屋的时候,薛丁山正在教薛勇认一幅舆图——是刘仁轨凭记忆画出来的河西九曲地形,线条粗犷,墨迹洇染,但山川关隘标得一清二楚。

信拆开来,里头是两张纸。一张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疏朗,墨色极淡,像是用旧笔头蘸了隔夜的残墨写的:

薛刚已得吾衣钵。枪法破樊梨花三路截手式,骑射可于奔马中连发九矢不失的。兵书读了七遍,能背能解,只是性子还躁些,需下山磨一磨。十五已过,即日启程。至绛州约在二月初。替我向梨花丫头问好。

落款没有名字,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符,像是山间缭绕的雾。

另一张纸是薛刚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一看就是用了蛮劲。信上写着:

爹,娘,哥。师父说我学成了,撵我下山。我路上跑快些,争取二月初到。哥你长高了没有?还练刀不?我新学了一套枪法,咱俩比划比划。娘做的黏糕给我留几块,师父这儿天天吃野菜,嘴里淡出鸟来了。

小弟薛刚顿首

薛丁山把信看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薛刚那张递给樊梨花,自己拿着骊山那封看了又看,目光在破樊梨花三路截手式那几个字上停了许久。

薛勇凑过来,踮着脚想看信上写的什么。薛丁山把信纸递下来,薛勇扫了两眼,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弟要回来了?

嗯。二月初到。薛丁山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头对老张头说,北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被褥晒一晒,炭火备足。他从小怕冷。

老张头应了一声,擦着手往后面去了。刘仁轨拄着拐从东厢出来,探头问:三小子要回来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好!那小子八岁上山,一走就是四年,可算回来了。这回院子里热闹了。

消息传得快,到了掌灯时分,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几个老卒围在灶房门口,嗑着瓜子议论,说三少爷走的时候还不到爹肩膀高,如今不知道蹿成什么样了。有人说骊山异人当年可是单枪匹马挑过河西十八寨的人物,教出来的徒弟差不多。有人说三少爷那性子比大少爷还倔,小时候跟巷子口的野狗打架,输了非要追出二里地去讨回来,如今学了武艺,不知道野成什么样了。

薛勇没参与这些议论。他一个人蹲在堂屋门槛后面,手里攥着薛刚那封信,把哥你长高了没有那一行翻来覆去地看。樊梨花端着油灯从里屋出来,看见儿子蹲在暗处,脸上被灯照着,半明半暗的,眼睛里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怎么了?樊梨花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灯放在脚边。

薛勇摇了摇头,把信纸递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小弟走的时候,才这么高。他伸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那时候我天天跟他打架,他打不过我,每次输了都坐在地上哭。可他一听说要上山学艺,走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追到巷子口喊他,他头也没回。

樊梨花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这四年,他一个人在山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薛勇的声音低下去,师父信上说只是性子还躁些——能让他师父说性子躁的,那得是多躁。他在山上肯定没少挨揍。

樊梨花轻轻笑了一声:你挨的揍也不少。

那不一样。薛勇梗着脖子说,我挨揍是为了练刀,他挨揍是为了活命。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樊梨花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孩子确实跟四年前不一样了——不是高了多少、壮了多少,是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像一棵树把根往土里扎深了。

那天夜里,薛丁山坐在书房里,把骊山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黄,墨迹里透出一股山野间的松木气。他琢磨着性子还躁些这句话,想起薛刚小时候的模样——那个蹲在巷子口跟野狗对峙的、瞪着眼睛死活不肯退后一步的小崽子,那个听说要上山学艺二话不说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走的愣头青。

薛刚今年十五了。十五岁的少年,学了四年的武艺,骊山异人亲自教的。薛丁山知道那位异人的本事——当年在大非川,如果不是他提前三天送来那张敌营布防图,薛仁贵带的八万人可能连一半都剩不下来。他把薛刚送上山去,图的不是让他学成天下无敌的本事,是让他在那个野地一般的地方活下来、长结实、把骨头里的那一股子血气磨成韧劲。

如今看来,应该是长成了。

薛丁山把信收进书箱最底层那个暗格里,和薛仁贵的遗物放在一起。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外头的风声大起来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绛州的夜黑沉沉的,巷子里连狗叫都听不见。但在官道上,在骊山通往绛州的山路上,有一个少年正背着行囊往这边赶。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肩上扛着一杆师父传下来的铁枪——枪杆被磨得油光水滑,枪尖用布条裹了几层,怕路上被关卡的兵卒看见。

那少年一路走一路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个毛边边。他嘴里嘟囔着:再走快点,初十之前到绛州,还能赶上喝碗热粥。

他想着他娘做的黏糕,想着他哥那副装老成的样子,想着他爹沉默寡言但看他的眼神里总藏着的那些东西。他还想着院子里的刘爷爷和那些老卒,想着巷子口那棵大槐树,想着灶房里老张头的骂声和小院里暖烘烘的炭火味。

他想得脚下越走越快,铁枪在肩上颠着,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磕碰声。山路两旁的枯枝被风刮得嘎吱嘎吱响,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雪还在下。

骊山上的雪和绛州的雪不一样。山里的雪下得野、下得急,夹着风灌进人的领子里,能冻得人骨头疼。但那少年走了四年山路,早就不怕了。他踩着碎雪往前走,步子又大又稳,像个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的人。

二月初。

院子里有热粥、有黏糕、有炭火、有一群等着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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