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薛勇悔悟守家业 ，潜心耕读教子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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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风声渐渐歇了。绛州的秋走到深了去，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卷在枝头，风一过便零零碎碎地打着旋儿掉下来，铺了一院子的金黄。

薛丁山带着妻儿在绛州住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在长安时慢了许多。那些从大非川活下来的老卒们住在东西厢房里，整日里除了养伤就是在院子里闲坐，有人拿了扫帚把地上的落叶拢成堆，却不急着倒，就那么一堆一堆地搁在墙角，说是看着暖和。

薛勇起初还像从前一样，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刀，练完了便跑到堂屋里催老张头开饭。可练了七八天之后，他忽然慢下来了。那一日他劈完五根木桩，把木刀靠在墙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兴冲冲地去找父亲报数，而是蹲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盯着地上的蚂蚁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樊梨花端着药碗从廊下过，看见儿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雀儿。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廊的柱子后面看了半晌，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薛丁山从练功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薛勇坐在堂屋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着。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一个小小的、瘦瘦的影。

不睡？薛丁山在他旁边坐下来。

薛勇摇了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爹，那天在山道上，我听见刘爷爷他们跟人打起来的声音了。刀砍进肉里的那种响，我听得清清楚楚。

薛丁山没有接话。

我那时候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你推了我一把，我可能跑不动。薛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到了绛州，我看见刘爷爷带着人回来，脸上全是血。那几条命——是替我们丢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薛丁山偏头去看，看见儿子的眼角亮晶晶的，月光底下像两颗碎了的星子。

薛丁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他养了这孩子十二年，从来只见他倔、见他虎、见他天不怕地不怕地抡刀劈桩子，从没见过他哭。可这会儿，薛勇就那么坐在门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往下掉，砸在青石砖上，洇出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薛丁山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薛勇的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哭得浑身都在抖，可嘴里愣是一声也没吭出来。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一片，悠悠荡荡地飘下来，落在薛勇的脚边。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三更天了。

薛丁山等儿子的哭声渐渐歇了，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爷爷当年在大非川，身边有八万人。那一仗打下来，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你刘爷爷的一条腿，就是在那里废的。

薛勇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

那些人替你爷爷卖命，不是你爷爷欠他们的，是他们自己选的。薛丁山说，但别人替你卖过命，你就得记着。怎么记？不是天天把字挂在嘴上，是把日子过好，把他们也带上，让他们老有所终。

薛勇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那股懵懂劲儿没了，换上了一种薛丁山从来没见过的沉。这孩子一夜之间像是长了好几岁，脸上的轮廓都硬朗了些。

爹，我明白了。他说。

从那之后，薛勇就不怎么碰那把木刀了。

起初老卒们还纳闷，说勇少爷怎么不练武了，每日就坐在堂屋里读书，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手里的《论语》翻来覆去地念，念得嘴里嘟囔嘟囔的，活像个老学究。刘仁轨拄着拐杖从窗前过，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薛丁山挤了挤眼睛：这孩子是转了性了。

薛丁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早晚照旧在后院的练功房待上半个时辰。他知道儿子不会真的扔下刀——薛家的种，骨子里流的血都一样。但孩子想学文，他没有拦着的道理。

日子进了十月，天就冷下来了。绛州的冬天来得早，北风从吕梁山那边灌过来，刮在院子里呜呜地响。老张头把各屋的棉帘子都挂上了，厚厚的一层布，掀开的时候要费些力气。

薛勇的读书声从堂屋里传出来，隔了棉帘子听，闷闷的，像是从一口井底下冒上来的。他读的不是什么经史子集，是薛丁山从长安带回来的那几册兵书，有《孙子》，有《吴子》，还有一本手抄的《尉缭子》，纸页都泛了黄，边角被翻得毛了边。

他一边读一边拿炭笔在纸头上记，歪歪扭扭的字，写得认真。有时候读到某一句会停下来，皱着眉想半天，然后跑去问他爹。薛丁山有时候能答得上，有时候答不上，就让他去找刘仁轨。刘仁轨虽然腿脚不便，但对兵法的见解比薛丁山还要老辣几分，往往是薛勇问一句，他能扯出半辈子的战例来给这孩子讲。

那几个老卒也爱凑过来听。冬天天黑得早，酉时一过院子里就乌漆麻黑的，大家都挤在堂屋里烤炭火。刘仁轨坐在最靠近火盆的地方，手里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地讲当年薛仁贵怎么在雪夜里用五百骑兵偷了吐蕃人的粮道。老卒们听得入了神，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茶凉了也不知道。

薛勇就坐在刘仁轨脚边的小杌子上，两只手捧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仁轨的嘴，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那时候薛丁山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把一屋子人的脸都映得暖烘烘的。那些老卒脸上的褶子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道道刻满了故事的沟壑。薛勇坐在他们中间，小小的一团，被这些粗声粗气的老汉们围着，却一点儿也不怯。

樊梨花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笸箩刚炒好的南瓜子，放在火盆边上。老卒们也不客气，一人抓了一把，嗑瓜子的咔咔声响成一片，混着刘仁轨的讲古声，竟有一种奇异的、热闹的宁静。

到了十一月中旬，推事院那边果然有动静。一个穿皂衣的小吏摸到了绛州城，在城里转了两天，打听到薛家宅子在城东巷子里，便趁夜来探。结果他刚翻上院墙，就被一个值夜的老卒拿麻绳套住了脚脖子，从墙头上拽下来摔了个嘴啃泥。第二天一早，薛丁山让刘仁轨把人绑了扔出城去，连话都没让他多说一句。

那小吏回去之后便没了下文。武则天那边大约也掂量过了——薛丁山在绛州的根基不算深，但刘仁轨带着二十来个百战老卒守着那宅子，硬啃下来要折损的人手太多，犯不上。再说薛家老老实实闭门不出，不惹事不招摇，风声一过，朝廷自然就把这笔账往后放了。

腊月里落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白，盖在院墙和槐树枝头上，清晨推门一看，满院子素净净的。

薛勇那天起得很早，拿了一把竹扫帚把院子里的雪扫成几堆。老张头出来看了一眼，说你扫它做什么，等太阳出来自己就化了。薛勇说雪化了地上湿，爹走路打滑。老张头愣了一下，没再多嘴，回灶房把粥锅的火又添旺了些。

薛丁山站在廊下看着儿子扫雪。薛勇长高了一些，身量抽条了，眉眼间有了少年人的清俊，脸颊上那两团孩子气的婴儿肥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被冬日冷风吹出来的红晕。他扫雪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的，竹扫帚划过青石砖面，发出刷啦刷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樊梨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薛丁山身后，把一件厚棉袍披在他肩上。

这孩子变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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