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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薛勇悔悟守家业 ,潜心耕读教子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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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院子里那个扫雪的身影上。

变了。他说,变得比他爹强。

樊梨花轻轻笑了一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除夕那天,薛家在堂屋里摆了三张桌子。老卒们坐了两桌,薛丁山一家坐了一桌。老张头把攒了大半年的好菜都端了上来,有红烧的猪肉、炖得烂烂的羊肉、一盆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一大盘枣泥馅的黏糕,是樊梨花亲手揉的。

刘仁轨坐在主位上,左边是薛丁山,右边是薛勇。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新的棉袍子,是樊梨花前些日子裁的,藏蓝色的面料,领口袖口滚了一圈黑边,衬得他精神了许多。他一双老眼被炭火烤得湿润润的,端起酒碗的时候手有点颤。

多少年了,他说,多少年没这么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过一顿团圆饭了。

薛勇忽然站起来,端了面前那一碗热米汤,走到刘仁轨面前。他双手捧着碗,认认真真地举过头顶,说:刘爷爷,我敬您。您和叔伯们替我们挡的那一刀,我这辈子都记着。将来我长大了,你们老了,我养你们。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老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刘仁轨盯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接过了米汤碗。他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把碗底亮给薛勇看,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小子。

薛勇咧嘴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喝了半碗汤。

那天夜里,雪又落下来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花落在槐树枝头上的簌簌声,细碎得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薛丁山站在门廊底下看雪,肩头的棉袍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薛勇从屋里钻出来,站在他爹身边,踮着脚把脑袋上的棉帽子摘下来扣在他爹头上。

戴好。薛勇说,别冻着了。

薛丁山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薛勇的耳朵尖冻得红通通的,鼻头也是红的,像两颗山楂果。他伸手把儿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看院子里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往下落。

门外的官道被雪盖住了。长安城来的消息传不到这条巷子里来,推事院的追兵也摸不着这片白茫茫的屋顶。绛州城的雪天里,这座三进的院子像一个隔绝了尘世的孤岛,岛里头有炭火、有粥米、有热气腾腾的说话声,还有一群把命拴在一条绳上的人。

薛勇把脑袋往父亲胳膊上蹭了蹭,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爹,过了年我想去巷子口那个私塾听听课。张先生教的是正经的经学,我想听听。

薛丁山嗯了一声,说:想去就去。

我还想带着刘爷爷他们识几个字。薛勇又说,那些叔伯都不认字,打了一辈子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我想教他们。

薛丁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儿子被雪光照得清亮亮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说。

雪越下越大了,院墙上的青瓦被一层一层地盖白,檐角的冰溜子结了一排,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轻轻撞着。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隔了几条街巷,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薛家的宅子里灯火通明,三张桌子上的碗碟还没撤,老张头又端了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出来,招呼着老卒们再添一筷子。刘仁轨的拐杖靠在墙根上,他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手势,满脸都是笑。樊梨花坐在里屋的窗下缝一件冬衣,针脚密密实实的,是给薛勇开春后做的。

薛丁山和薛勇父子两个还站在门廊底下看雪。谁也没有说话,但肩挨着肩站着,雪落在两个人的帽子上,一会儿就白了。

院门还是那扇黑漆的大门,门板上的炭笔字早就被风吹雨打看不清楚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积雪的院子里,亮堂堂的,像一条窄窄的路,从门缝那头一直铺到堂屋的台阶下。

门外的世界还在那里,长安的风沙、武则天的悬赏、推事院的黑马骑影,都不会因为一扇门板而消失。但至少今夜,雪把所有的来路都盖住了。而从明天起,这个院子里的人要开始另一条路——读书、耕田、养伤、过日子,一点一点地把根扎进绛州的土里去,扎得深一些,再深一些。

薛勇把冰凉的双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转过身往灶房跑。老张头!饺子还有没有?给我留几个!

灶房里传出老张头笑骂的声音:小祖宗,你刚才不是吃了一盘子了?

那再吃几个!刘爷爷他们都能吃两盘子!

薛丁山还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跑进灶房去,棉帘子掀起又落下,一团暖烘烘的灯光从帘缝里漏出来,很快又被遮住了。

雪一直在落。

院子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老卒们吃饱了酒饭,各自回屋歇了。灶房里的灯火也熄了,只剩下堂屋门口一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薛丁山最后看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眼,然后转过身,掀开棉帘子走进了屋里。

门外的雪地上,一行脚印从门廊通向灶房,又从灶房通向堂屋,小小的、浅浅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淡蓝色的光。

明天早上起来,这行脚印就会被新的雪盖住。但留下脚印的人还在院子里头,煤炉子上的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后院的练武场上那把木刀还靠在墙角——只是这些日子用得少了。

不过不急。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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