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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骊山来信报平安 薛刚艺成下山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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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走快些。

正月剩下的日子,薛家院子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老张头把北厢房的被褥晒了三回,炭火每日添足,灶房里开始多备些肉菜。刘仁轨把老卒们召集起来,说要给三少爷接风,得排个阵势——结果排了半天,排出来的无非是站两排喊一声三少爷好,被薛丁山笑着挥手撤了。

薛勇照旧每日读书、扫院、去巷子口私塾听课。只是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院门那边飘,耳朵竖着听巷子里的脚步声。有一回一个货郎路过,敲着梆子吆喝,薛勇猛地从堂屋里蹿出来,看见是个卖饴糖的,又耷拉着肩膀回去了。

樊梨花看在眼里,没说破。

腊尽春回。正月底那几天,天忽然暖了一暖,院角的残雪化成了泥水,槐树枝头冒出些茸茸的、浅浅的绿意。老张头把棉帘子换成了夹层的,透进来的日光更亮了些,照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二月二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巷子口的公鸡刚叫了头遍。

薛勇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夹袄就往外跑。他跑过院子,推开院门的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屋顶在雾气里浮着,像一片灰蒙蒙的海。

他正要关门回去,忽然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步点稳稳的,靴底落在石板地上,带着一种走了远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

薛勇的手顿住了。

雾气里渐渐显出一个人影。高挑的身量,宽肩窄腰,肩上扛着一杆布条裹着的长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人在雾里走得近了,面孔渐渐清晰起来——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眉毛又浓又直,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石子。

那人站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薛勇瞪着眼睛看了他好几息,然后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薛刚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铁枪从肩上滑下来,咚的一声杵在地上。他腾出一只手回抱住他哥,嘿嘿地笑:哥你长高了,长到我下巴了。

薛勇把脸埋在他弟的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薛刚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股子刚从山野里带出来的风尘气:行了行了,别哭了,娘做的黏糕在哪儿?我赶了四十里路,饿疯了。

灶房里传来老张头的大嗓门:三少爷回来了?!快快快,粥锅热着呢!

满院子的人都被惊动了。老卒们从东西厢房里钻出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好,一窝蜂地涌到院子里。刘仁轨拄着拐走得最快,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地,看见薛刚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高半个头!

薛刚把铁枪往墙根一靠,挨个给老卒们行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李叔您腿好些了没?王伯您那咳嗽还犯不犯?刘爷爷您这拐杖怎么看着又短了一截?逗得一院子的人笑骂声混成一片。

樊梨花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围裙,看着院子里那个晒得黑黢黢的儿子跟一群老汉们闹作一团。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转瞬就被她眨了回去。

薛丁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薛刚正被一群老卒围着比身高。他挤开人群,看见他爹站在廊下,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台阶下站定,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深,额角几乎碰到膝盖。

爹,我回来了。

薛丁山低头看着这个四年不见的儿子。薛刚确实长高了,肩膀宽了,下巴尖了,眉眼间褪去了小时候那种圆润的稚气,换上了一种被山风打磨过的棱角。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回来了就好。薛丁山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去吃饭。

早饭摆了两张桌子。薛刚坐在他哥旁边,左手拿筷子右手抓黏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着山上的事:师父养的那头黑驴偷吃了他的干粮,他追了半个山头才追回来;冬天的雪把山洞口封住了,他跟师父在山洞里窝了七天,靠一缸腌萝卜过活;还有一次他偷看师父练剑,被发现了,罚他倒立着抄了三遍《孙子》——倒立抄书四个字一出,满桌人都笑得拍桌子。

薛勇给他弟碗里添了勺粥,嘴上说着慢点吃别噎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活的、是那个四年前头也不回地走进山道里的愣小子。

薛刚把最后一块黏糕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薛勇:山上采的野蜂蜜,师父说给哥泡水喝,补脑子的。

薛勇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刘仁轨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看着薛刚说:三小子,听说你把你娘的截手式都破了?来,跟刘爷爷说说,怎么破的?

薛刚放下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比划着手势,说师父怎么教他看枪法的,看招式将发未发那一瞬间的破绽,又说自己练了整整两年才找到感觉,头一年半天天挨揍,连师父养的驴都敢朝他尥蹶子。他说得眉飞色舞的,手上的比划越来越快,最后干脆站起来,说:刘爷爷我演给您看看?

急什么,刘仁轨笑着敲了敲碗沿,先吃饭,吃完饭院子里练去。让你爹你娘都看看。

薛刚扭头看了他爹一眼。薛丁山端着粥碗慢慢喝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弯,像是被什么暖意融化了边缘。

二月初的太阳升起来了,从院墙东头探进来,照在堂屋的门槛上。日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落在那两兄弟挨在一起的肩膀上,落在樊梨花鬓角新添的白发上,落在老卒们笑出来的褶子里。

北屋的炭火烧得正旺。薛刚的行李还扔在台阶底下,里头有几本翻烂了的兵书、一袋干粮、一双磨穿了底的鞋,还有一杆铁枪——枪杆上刻着一道细细的纹,是他临走前师父用刀尖划上去的,说是给他做个记认。

从骊山到绛州,走了十五天的山路。此后大概不会再走了。

雪已经化尽了。院墙根底下冒出些青青的草芽子,细细的、嫩嫩的,被春风吹得微微地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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