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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丁山梨花白发增 ,夜话沧桑忆征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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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儿小时候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打输了非要追出去二里地,被人欺负了非要讨回来,看见不平事非要插一杠子。这样的性子,搁在院子里养着,养到十六岁就是个莽夫,养到二十岁就是个祸害。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他师父本事大,教了他四年,把他那颗躁心磨下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靠他自己在世上走走,磨一磨,才能圆。

他如今才十五。

十五不小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跟你定了亲。

樊梨花嘴角弯了弯,没接这句话。她伸手把凉透的茶盏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月光照在她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的,像老树皮底下细小的根须。

梨花。

等再过几年,刚儿能自立了,勇儿也大了。咱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住绛州了,换个清净些的地方。最好有座山,山脚下有条溪,院里种几棵果树。你可以在树底下梳头,我给你煮茶。

樊梨花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底下薛丁山的鬓角也白了,比她的还多些,从太阳穴那里一直蔓延到耳根,像初冬降在枯草上的霜。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亮,像二十年前他骑着马从长安城门外迎她进门时那样,亮亮的,安安静静的。

她说。

薛丁山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骨节比以前粗了些,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这些年烧火、洗衣、揉面磨出来的。从前她的手是软的、滑的,握在手里像一块温玉。如今摸起来糙了,但他攥着就不想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廊下的矮凳上,肩并着肩。夜风从院墙头上翻过来,带着远处山野里松柏的气息。月亮又升高了些,把院墙的影子和屋脊的影子揉在一起,洒在地上,模模糊糊的一大片。

东厢房里传来薛刚翻身的动静,铁枪磕在床栏上,咚的一声闷响,又安静了。随后是薛勇含糊不清的梦话,说了几个字便没了声响。

樊梨花轻轻笑了一声:两个小子,跟小时候一样,睡个觉都能闹出动静来。

随我。薛丁山说。

随你?樊梨花横了他一眼,一个打呼噜一个说梦话,这是随谁?你年轻时候睡觉跟死人一样,雷打不动。

那是打仗打的,听见响动就醒。如今不打仗了,才睡得沉。

樊梨花没再说什么。她把头靠在他肩窝上,那个位置刚好容得下她的额角——二十年前她靠在这个地方,觉得他的肩膀硬得像铁;如今靠上去,觉得那层硬壳底下有了些软,像一棵老树,皮糙了,但树干里头蓄着暖意。

远处的山影沉沉地横在天际线那边,骊山的方向。月光照在山尖上,勾出一道银白的边。

薛丁山低头看了看靠在肩上的妻子。她的呼吸均匀了,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小片颤颤的影子。风把她的几根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下颌,痒痒的。

他想起四十多年前父亲薛仁贵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坐在父亲膝头,听他讲当年征战的故事。薛仁贵说到最后,拍着他的后脑勺说了八个字:

打完仗,回家过日子。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八个字有什么好说的。打仗多痛快啊,刀枪并举,马嘶人喊,功名就在刀尖上挑着。可他打了三十年的仗,从辽东打到西域,从大非川打到积石山,如今坐在自家院子的廊下,肩膀上靠着自己的女人,灶房里有热水,厢房里有儿子,才终于明白那八个字的滋味。

打完仗,回家过日子。

他轻轻地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樊梨花似乎动了一下,额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进了梦里。

薛丁山没有动。他坐在那儿,让妻子靠着,让月光照着,让夜风从院墙头上翻过来,吹着他的白发和他妻子睡梦中的脸庞。

院墙根底下那些草芽又长高了一点点。春夜里看不见它们长,但明早起来,准比今晚又绿了几分。

骊山到绛州的路走完了。往后还有很多路要走,但那些路不再是一个人的路了。他握着她的手,凉凉的,糙糙的,但暖意正从掌心里一点一点地透出来,像地底下的泉水,不知不觉就漫过了指尖。

月亮偏西了。院子里更暗了些,廊下的矮凳上两个人影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

北厢房里,薛刚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了床脚。铁枪还竖在床头,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在枪杆那道细细的刻纹上——刻的是一个小小的人形,扛着枪,往前走,身后跟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是山路,也是来路。

那道线从骊山顶上一路蜿蜒下来,过了渭水,越了崤山,一直延伸到绛州城西这条巷子里。

刻完了,不再往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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