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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江湖令箭传四方, 薛家旧部暗集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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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发令。薛刚说,一根一根地发。先发延州城里的,再发周边的。二哥你认得路,你安排人送;秦雷你腿脚利索,你帮着跑;我在这儿等着,来一个人,我认一个人。

秦雷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截小臂,上头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旧疤新痕,是在料棚里搬柴捆磨出来的。我去送南城的。观音巷我熟,前些天那伍长叫我给巷口的王老太太送过一捆柴,她家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有个磨剪子的摊子,摊主就是个独眼的。王三,准是他。他说着已经往外走了一步,又回头问薛刚,大哥,我拿什么给他看?光凭一张嘴,人家怕不认。

薛刚从怀里掏出那两片合拢的玉,想了想,又把玉收了回去。他从薛义手里接过一根裹好的令箭,掂了掂,铜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他伸手把黑布拆开一道缝,露出令箭錾着的薛仁贵旧印一角,让秦雷看了一眼,又合上。你拿这个去,到了王三跟前,把这黑布解开给他看。他若认得这印,自然会认你;他若不认得,你就把令箭带回来,别纠缠。

秦雷点了点头,把那根令箭揣进怀里,转身便走。他的步子大,踩在雨后的泥地上一步一个深坑,溅起的泥点子泼在裤腿上,他也不管。薛刚站在马厩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校场,绕过那棵老槐树,一闪身消失在营房后头的夹道里。秋雨刚歇,天还阴着,但云缝里透出几缕薄薄的日光来,照在那条夹道上,泥泞的地面泛着一层水光,像一条刚被洗过的旧绸带。

他这性子跟你年轻时像。薛义在他身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走就走,拦都拦不住。

薛刚没答话。他靠着马厩的门框站着,肩上的伤被雨后的潮气激得一阵一阵地抽痛,可他不觉得难受,反倒觉得那股痛是实实在在的,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当下这个时辰、这个地方,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还站着、还有人等着他去找、还有路等着他去走。

那天夜里,秦雷回来了。他翻窗进了薛刚的营房,浑身湿透了——黄昏时又落了一阵雨,他跑遍了半个延州城,衣裳被雨浇得透透的,裤脚上沾满了泥,可怀里那根令箭裹得严严实实,一滴水都没渗进去。他把令箭往薛刚床前一放,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粗纸来,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笔画粗壮,像拿烧火棍蘸了墨画上去的:我在。

王三叫你拿这个回来。秦雷一边拧衣裳上的水一边说,他说他认得这印。他说他等了二十三年,从三十五岁等到五十八岁,一只眼等瞎了,总算等着了。他说他明儿就去南城观音巷口摆摊,摆到有人来接头为止。他说……秦雷顿了一下,拧衣裳的手停了停,抬起头来看着薛刚,颧骨上那道旧疤被烛火照得发亮,他说他不光自己来,他还知道另两个旧部在哪儿,他能把人一块儿叫来。

薛刚把那张粗纸接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两个字写得潦草,墨迹被雨气洇得有些模糊,可那笔画里头透着一股子劲儿,像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等得久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腾地站起来喊了一声。

他把纸叠好,和那两片玉、那枚铜扣放在一处,贴身收着。三样东西挨着他的心口,温温热热的,像三块被捂了一整天的炭。

随后几日,延州城的秋雨断断续续地落着,夹道上的青砖被泡得发软,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薛刚白日里照常到营中点卯操练,晚上翻窗出去,在马厩里跟薛义碰头。秦雷一趟一趟地往外跑,南城的王三、东市的赵六、西城铁匠铺的老曹和孙五的儿子、北城门口补鞋的孙家小子——一根一根的令箭送出去,陆陆续续地有了回音。回音都是传话,都是纸条,都是暗语,但每一句里都透着同一个意思:我在,我能来,我等了这么久。

到了第四天夜里,秦雷带回来一个消息。他翻窗进营房的时候衣裳没湿,说明没下雨,可他脸色不太对劲,黑红黑红的,像是跑急了,又像是给什么事堵着了。他站在床前喘匀了气,说:大哥,今儿我去柳林镇找周大,没找着。

薛刚从床上坐起来:没找着人?

人找着了。秦雷说,但我没进去。柳林镇码头外头多了几个生面孔,蹲在周大住的棚子旁边,像是盯梢的。我在对面茶棚坐了一个时辰,看他们换了三拨人,每拨都是两个,一个盯棚子,一个坐在路口那棵柳树底下装作卖瓜子的。天快黑的时候,有个穿黑衣裳的人骑着马从镇口进来,直奔码头,在周大的棚子外头转了一圈才走。

薛刚的脊背绷紧了。他想起薛义说过,延州营的将官表面上不管旧部的事,可暗地里一直有人盯着薛家的风吹草动,尤其这几年来,对姓和姓更是格外上心。他本以为只要做得隐秘些就不会出事,可如今看来,柳林镇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周大呢?他什么反应?薛刚问。

他估摸着也察觉了。我在茶棚坐着的时候,看见他棚子里的灯亮了三回,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是在递什么信号。他住的那排棚子一共六间,门口都挂着一盏旧油灯,他那盏灭了又亮的时候,隔壁几间的灯也跟着闪了闪。秦雷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截断了的麻绳头来,递给薛刚,我在他棚子外头的木桩子上捡到这个。绳头系了个活扣,像是故意留的。

薛刚拿着那截麻绳头翻了翻,绳头的一端被齐齐地剪断了,另一端系着活扣——那是当年薛仁贵军中旧部惯用的暗号:若遇到危险,便在落脚处外头系一根断绳,见着的人便知道此处已不安全,不可再靠近。周大什么都没说,可他留了这根绳头。他还活着,但他那边已经被人盯上了。

薛刚把麻绳头攥在掌心里,想了想,说:明儿你再去一趟柳林镇,别靠码头,在镇口那家茶棚里坐着就行。你叫上一碗茶,喝完了在碗底下压两文钱,再把碗倒扣在桌上,然后走人。周大那边若是安全的,自然会有人来茶棚里取钱;若不安全,就不会有人动那碗。

秦雷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薛刚叫住了。你小心些。薛刚说,声音低下去,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有人盯上周大了,就可能也有人盯上王三、赵六他们。咱们这几日动作太大了,怕是风声漏了出去。

秦雷在窗口停了一下,半个身子已经探进秋夜的凉风里,又回过头来,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月光底下泛着白。他说:大哥,漏了就漏了。咱明着干也行,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

他说完便翻窗出去了,窗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薛刚一个人坐在营房的黑暗里,怀里那三样东西隔着衣裳贴着他的胸口——两片合拢的玉,一枚铜扣,一张写着的粗纸。它们温热着,像是三颗拢在一起的心,彼此挨着,慢慢跳。他把那截麻绳头也收了进去,四样东西挤在同一个贴身的暗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把一块儿焐得更热。

窗外秋虫唧唧地叫着,远处校场上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闷闷的。薛刚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响,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秋夜——他从薛府后门跑出去,摔了一跤,回头看时什么也没看见,满世界只剩他自己一个人。如今二十三年过去了,他又坐在一个秋夜里,回头看时,身后已经有了薛义、秦雷、王三、赵六、老曹、周大,还有张家庄十七个残兵老卒,还有延州城外一点点聚拢的、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他攥了攥拳头。虎口上的新茧硌着掌心,微微有些疼。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可他怀里那四样东西热得很安稳,像是冬天里一盆拢好了的炭火,不旺,但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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