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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江湖令箭传四方, 薛家旧部暗集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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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江湖令箭被薛义用半截旧蜡封好时,延州刚落了第一场秋雨。雨水顺着马厩的屋檐滴下来,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坑,像有人拿指头在泥里戳了一溜印子。薛义蹲在槽后头,把那根一拃长的铜令箭裹进一块黑布里,又拿麻线密密匝匝地缠了七八道,这才抬头看了薛刚一眼。

令箭上錾的是你祖父的旧印?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是刘叔找人錾的。说这印样是当年薛仁贵将军传令用的,旧部的老兄弟们见了这个,就跟见了将军本人一样。薛刚靠在水槽边上,肩上的伤裹了新布,药味混着干草的气息,闻起来又苦又腥。他从怀里摸出那两片合拢的玉,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螭纹与龙纹紧贴着,断缝处的沁色已经连成了一线,像一条细细的血脉在玉里慢慢游走。刘叔还说,这令箭一共铸了九根。一根留在张家庄,一根给二哥你,剩下七根,送到各处能找着的旧部手里。等人攒够了,就有法子。

薛义没应声。他把裹好的令箭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掀开马厩后墙一块松动的土坯,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洞来。洞里躺着七八个同样裹着黑布的铜令箭,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着发出去的命。他把新裹的这支也塞进去,拿土坯合拢,又踢了几脚地上的干草盖住痕迹,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干过不知多少回了。

张家庄那根已经送出去了。薛义说,前日刘叔托了个货郎带话回来,说庄上如今拢了十七个人,都是当年跟着你祖父打过辽东的老兵,最年轻的也五十出头了。其中有两个瞎了一只眼,三个瘸了腿,剩下的多多少少都有伤。可刘叔说,他们还能拿得动刀。

十七个。薛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十七个残兵老卒,搁在延州营里连半个队都凑不齐,可他心里头却暖了一暖,像是一盆冷炭被人从底下拨了拨,又泛出星星点点的红来。延州周边呢?二哥你认识的人里头,有多少能联络上?

薛义伸手摸了摸枣红马的耳朵,那马正嚼着草料,听见他的动静便把脑袋转过来,湿漉漉的鼻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马市上有个瘸腿的许三,从前是你祖父的马夫,我扫了三年马厩才认出他来。他如今在延州东市替人掌眼看牲口,手底下有七八个伙计,都是当年军中退下来的,散了二十年,各自做着小买卖,有磨刀的、有贩粮的、有拉车的。许三上个月跟我对过一句暗话,说他那儿的兄弟随叫随到,只要有人牵头。

还有呢?

西城外有个铁匠铺子,掌柜的叫老曹。他爹是当年给你祖父造弓的匠人,手艺传了三代。老曹铺子里常年有十几个学徒,明面上是打农具,暗地里替周围几个庄子的旧部修兵器、藏铁器。上回我拿了一截断刀头去给他看,他二话没说就给接上了,接缝处淬了火,比原先还硬三分。临走时他塞给我一把钥匙,说他后院地窖里有二十几把修好的横刀,搁了快十年了,谁要用只管去取。

薛刚听着,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虎口处磨出的新茧硌着掌心,有点疼,可他没松开。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薛家败了就是败了,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不会有人还记得薛仁贵这三个字。可薛义这几句话一出来,他才恍然觉着,原来那棵大树虽然倒下了,但树根底下的土里,还埋着无数细小的根须,一直没死透,一直等着有人浇一瓢水。

二哥,他说,你这些年在马厩里扫了二十三年地,扫出了这些人来,你从前怎么没告诉我?

薛义把水桶拎起来,往槽里添了半桶清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那一句答话,薛刚只看见他背对着自己,肩胛骨在粗布衣裳底下动了一动,像是叹了口气。告诉你有啥用?你九岁那会儿连饭都吃不饱,告诉你这些,你是能拿得起刀还是扛得动枪?他回过头来,日光从雨歇了的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道藏在发际线底下的疤亮了一亮。如今你能了。你扛住了秦雷那一拳,你肩上的伤见了血没喊疼,你能了,我才能把这些话往外掏。

薛刚胸口一热。他想起那天夜里在破庙里,薛义拿半块饼子塞给他的时候,也是这般神情——平平淡淡的,跟说一件寻常事似的,可话里头藏着的东西比那块饼子沉得多。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马厩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踩着雨后的泥水一路跑过来,到了门口便站住了,喘着粗气。

是秦雷。他换了件干净的短褐,是薛刚从自己包袱里翻出来的,虽然洗得发白了,但比他那件破得露肉的强得多。他站在门口,雨后的泥浆溅了半截裤腿,手里攥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冲薛刚扬了扬:大哥,料棚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你瞧瞧。

薛刚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块灰扑扑的旧绢布,边角被土沤烂了一截,但中间绣着的字还依稀可辨——字旗号,底下缀着几行小字,像是什么名册,人名旁边还有简注:王三,善骑射,右目盲;赵六,善刀,左腿跛;周大,善矛,脊伤……名册末尾有一行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洇透了绢布:凡薛氏旧部,见令如见将军。静候召令,勿轻动。

薛刚拿着那绢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秦雷:哪儿挖出来的?

料棚后墙,我跟那伍长翻脸以后搬了铺盖,墙根底下一块松土塌了,露出这绢布的一角。秦雷说,他嗓子里那股沙砾似的哑劲儿还在,但说话的底气足了,声气也稳了,我瞧了瞧,这上头记的人名少说有四十几个,都是延州附近的。这绢布怕是有些年头了,谁埋在那儿的?

薛义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眼神就变了。他伸手把那绢布接过去,指腹在静候召令那四个字上摩挲了一遍,低声道:这是我爹的字。当年他让我从府里带出来的东西里,就有这块布。我以为丢在逃出来的路上了,原来他一直藏在这儿的料棚底下。

薛刚怔住了。薛义的爹——也就是当年薛家出事时替薛勇送信的那个老仆,薛刚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他一面,瘦高的个子,说话慢腾腾的,喜欢往口袋里装炒豆子,见着小孩便掏一把出来。那人后来也死了,死在薛家被抄的第三年,据说是病死的。他死之前把薛义塞进马厩,自己把这块旧绢布埋进料棚墙根底下,大概是想着有朝一日还能挖出来。

可他一等就是二十年。

这上头的人名,薛刚把那绢布又看了一遍,四十多个名字,有些旁边标了两个字,用墨笔划了一道;有些旁边留了新的地址,笔迹跟原先的不一样,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还有些名字底下画了圈,圈里点了点,像是在表示可联络二哥,这布上的人,如今还剩多少能找着?

薛义把绢布叠好了,塞进怀里,跟那几根令箭搁在一处。我爹在世时拿这布当命根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后来病重了,还叫我把布送到延州来,说是城里有旧部能接应。我到了延州寻了好几回没寻着人,就把布先埋在料棚那儿,想着等风头过了再说。这一埋就是十三年。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从墙角的木箱底翻出一截炭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绢布重新展开铺在槽板上。这上头有四十三个名字,标了的十七个,还剩二十六个。这二十六个人里头,有些就在延州城里,有些在周边的镇上。我能找到的,至少有十几个。

他拿炭条在几个名字底下画了道杠,一边画一边念叨:王三,住在南城观音巷,磨剪子为生。赵六,在东市粮铺扛活。周大,去年听人说去了北边的柳林镇,在码头当脚力。孙五……孙五没了,三年前病死的,他儿子接了他的班,在北城门口给人补鞋。钱七,还在西城铁匠铺子老曹那儿,我上回见着他了,他帮老曹拉风箱。他画了十几道杠,抬起头来看着薛刚,炭条断了一截在指间,他拿拇指顶了顶,又续上:这些人,都能叫得来。只要令箭一到,他们就知道是谁来了。

薛刚看着那布上密密麻麻的炭笔杠子,心里头像有一盏灯被一截一截地点亮了。他不认识这些人,这辈子跟他们没见过一面,可这些人祖上或是他祖父的马夫、弓匠、火头兵,或是当年在辽东战场上替薛仁贵扛过大旗、喂过战马、磨过兵器的随从杂役。薛家倒了二十年,这些人散了二十年,各自隐姓埋名地活着,磨剪子也好,扛粮食也好,补鞋也好,可他们没把那段旧事忘干净。那绢布上的墨迹虽然淡了,人名旁边虽然添了的字样,可只要有人拿着那根錾着薛仁贵旧印的铜令箭往他们面前一站,他们还会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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