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薛刚收服第一将, 秦门遗孤秦雷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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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从马厩出来,掌心里那两片玉已经焐热了,合在一处密不可分,仿佛从没断过。他沿着营房的夹道往回走,秋阳斜斜地切过来,把墙头的瓦当影子拉得细长,一道一道地铺在青砖地上。他走了十几步,忽觉肩头的伤处一阵抽痛,这才想起薛义那句换药去说了三遍,他一句也没真听进去。可他没回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让秋阳把后背晒透。
夹道尽头是延州营的校场,午后的操练刚歇,黄土场子上还有几十个新兵三三两两地散着,有人蹲在地上擦刀,有人拎着水囊往嘴里灌,几个箭靶歪歪斜斜地插在西墙根底下,靶心上的箭孔密密麻麻,像被黄蜂蜇过的蜂窝。薛刚扫了一眼,正打算绕道回营房,忽然听见校场东角传来一阵吆喝声,哄笑里夹着再来再来的起哄。
他脚步一顿,偏头望去。东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围了七八个兵卒,正把一个人围在当中。那人蹲在地上,背对着薛刚,肩胛骨支棱棱地撑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破了好几处,布条子耷拉着。他面前摆着三个粗陶碗,碗底扣着几枚铜钱,旁边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伍长,正拿脚尖踢那碗沿:怎么着,秦大英雄,今儿不灵了?昨儿不是还吹嘘你祖上使锏天下无敌么?你这锏呢?拿出来给弟兄们开开眼呀!
哄笑声又起。蹲着的人没动,只把脊背绷了一绷,像一张弓被人慢慢拉开了弦。薛刚看见他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虎口处一片厚厚的茧子,颜色发褐,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那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五指摊平了,按在自个儿的膝头上,像是把什么气力硬生生按了回去。
昨儿那三文是借你的,伍长还在说,拿脚把碗底的一枚铜钱踢翻了,钱滚出去,落在黄土里沾了一层灰,今儿连本带利,六文。拿不出来?那你把这身破衣裳脱了抵账也行,回头我拿给火头军当抹布,还嫌糙呢。
蹲着的人终于抬起头来。薛刚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四五岁年纪,眉骨高耸,颧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颜色已经淡了,但疤痕的纹路很深,嵌在皮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鼻子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咬得紧紧的,能看出两腮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那双眼睛倒是亮的,乌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天光,像两口深井里落了太阳,明晃晃的,却透着一股子忍到极处的硬气。
他慢慢站起来,个子比那伍长高出半个头去。他一站起来,周围的笑声就矮了几分,几个凑热闹的新兵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伍长也愣了一下,但嘴上不肯示弱,梗着脖子嚷道:怎么着?还想动手?延州营的规矩你懂不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欠你三文。那人开口了,嗓子有些哑,像含着砂砾,昨儿你说了,三日后还。今儿才第二日。
我说的是借你三文,可没说三日后还!伍长耍赖,伸手去推那人的胸口,你自个儿听岔了——
他的手还没挨着那人的衣裳,薛刚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颤了一下。他定睛一看,那人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到了腰间,拇指扣着腰带上一截黑乎乎的东西——他方才蹲着时薛刚没瞧清,这会儿才看见那是一截铁器,比筷子粗些,比短刀短些,像半截锏的残段,被布条子缠了又缠,只露出拇指长的一截铁色来。
伍长的手僵在半空。他也看见了那截铁器,喉结滚了滚,声音顿时矮了三分:你、你想干什么?营里私藏兵器,那可是重罪——
这是锏。那人说,我祖父传下来的。只剩半截了,但我用它照样能打断你的胳膊。你信不信?
伍长退了一步。周围的新兵又退了两步,圈子豁开一个口子,秋阳灌进来,照在那人脸上,把他眉骨上那道疤照得格外分明。他攥着那半截铁锏的布缠柄,指节青白,却没有抽出来,就那么按在腰侧,像按住一头要挣脱的困兽。
薛刚看了一会儿,忽然跨步走上前去。他走得慢,步子也不重,但校场上的黄土被他踩出浅浅的印子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进了那个圈子。伍长扭头看见他,先是一愣,继而满脸堆笑:薛队正!您来得正好,这人——
这人欠你多少钱?薛刚问。
三、三文——
薛刚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掌心里数了数,取了六文,递给伍长:连本带利,六文。拿了走人。
伍长犹豫了一下,看看那半截锏,又看看薛刚,终究还是伸手接了,嘟囔了句队正您太客气,便招呼那几个新兵散了。人一走,校场东角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秋风把地上的铜钱印子吹得模糊了。
那人还站着,攥着腰间的锏柄,没有松手。他看着薛刚,目光里带着打量,像一头受了惊的兽在估摸来人的路数。薛刚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三步远,秋阳从槐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中间的地上,像一地黄澄澄的碎铜。
你叫什么?薛刚问。
秦雷。
秦琼的秦?
那人眼皮一跳。他慢慢松开了锏柄,右手垂下去,但指节还在微微发颤。你怎么知道?
薛刚没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两片合拢的玉,摊在掌心里,让他看。玉面莹白,断口处的沁色连成一线,螭纹首尾相衔,在秋阳底下透出一层温润的光。薛刚把玉往前递了递:你看看这个。
秦雷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玉上。他看了片刻,忽然脸色变了,伸手从自己领口里拽出一根红绳来,绳头坠着一块青灰色的玉玦,断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他把那玉玦搁在薛刚掌心的玉旁边一比,玉色虽不同,但玉玦断角处的纹路竟与薛刚手中那玉的螭纹隐隐呼应,像是同一块璞玉上分下来的两截。
这玉玦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秦雷嗓子更哑了,断了一角,说是当年与薛仁贵将军结拜时,两人各持一玉,一为螭,一为龙,断角为信。后来薛家遭了事,我家也败了,这信物就再没人拿出来过。
薛刚盯着那玉玦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薛勇给他讲过的一段旧事——贞观年间,秦琼与薛仁贵在辽东并肩破敌,二人歃血为盟,各取随身的玉佩相赠,说好子孙相认,以此为凭。他父亲还说过,秦家那半块玉是龙纹的,薛家的是螭纹,两玉合在一处,便是一条完整的云龙。他眼前这玉玦的纹路,虽断了一角,但隐约能辨出龙身的鳞片,与螭纹的尾鳍正好相对。
他把掌心合拢,把玉和玉玦一并包在掌中。两片玉贴着他的皮肉,秋阳透过指缝照进去,他仿佛看见玉面上一道细细的光痕正缓缓游走,像一条龙终于把身子续上。他抬头看着秦雷,说:你曾祖父与我祖父是结拜兄弟。你父亲呢?
秦雷低下头去。他的肩头微微塌了一下,像一堵墙被人抽了一块砖,硬撑着才没全垮。没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贞观二十二年,我父亲在京城犯了事,被人参了一本,说秦家后人不思进取、辱没门楣。圣上下旨削了秦家的世袭爵位,家产抄没。我父亲受不住,悬了梁。我娘带着我逃出京城,半路上病死了。那年我九岁。
他顿了顿,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蹭过颧骨上那道旧疤,像是蹭着一道已经感觉不到痛的伤。这道疤就是逃出来那年落的。我躲在一辆运草的板车上出城,被守门的兵卒拿枪杆子捅了一下,从车上栽下来,磕在石头上。我娘扑上来护我,被他们推了个跟头。后来有个好心的老汉把我们从城外的沟里捡起来,给我娘灌了碗热汤,我娘已经喝不进去了。老汉说这妇人命薄,后生你命硬,你跟我走吧。我就跟着他走了。
薛刚听着,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九岁那年被薛义从薛府后门塞出来时,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光景——满世界都是敌人,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他跑出去三十步摔了一跤,爬起来回头看,什么也没看见。而秦雷那年从板车上栽下来,大概也是回头看了一看,也是什么也没看见。
你后来怎么到延州来了?薛刚问。
老汉姓崔,从前在秦家做过马夫。他把我带到延州来投亲,亲戚早搬走了,我们就赁了间破屋住下。老汉给人修鞋为生,我跟着学了两年。后来老汉也走了,我剩一个人,便到营里来混口饭吃。营里看我个子大,叫我做了杂役,喂马、搬草、修靶子,什么都干。前年有个伍长说我祖上姓秦,是罪臣之后,给营将告了一状。营将把我叫去审了一回,我一口咬定是胡姓,才混过去。但自那以后营里人人都拿秦家取笑我,说我是秦大英雄,专做缩头乌龟。
他说到缩头乌龟四个字时,声音忽然紧了,像是嗓子被人攥了一把。他又去摸腰间的锏柄,那半截铁器被布条缠着,露出的一截铁面上锈迹斑斑,但锏身的棱线仍依稀可辨,是正经的秦家锏法——六棱八面,棱棱分明。
这截锏是你曾祖父的?薛刚问。
我祖父传给我父亲的。抄家那日,我父亲从墙上把这截断锏取下来,藏在我襁褓底下,旁人才没搜去。秦雷把那截锏从腰间抽出来,托在掌心里。布条散开,露出一截三尺来长的铁锏,断口处参差如犬牙,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锏身布满了暗褐色的纹路,像是血锈,又像是经年的汗渍浸透了铁面,在秋阳下泛出一层沉沉的光。我父亲说,这是曾祖父当年在瓦岗寨用的那把锏,后来断了半截,只剩这一半。他叫我拿着它,混不出头没关系,别丢了秦家的骨气。
薛刚伸出手去,在锏身上轻轻摸了一下。铁面冰凉,棱线硌着指腹,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他想起自己祖父薛仁贵那把弓上拆下来的铜扣,也是这般旧、这般沉,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整个家族的分量。他把铜扣从怀里掏出来,托在另一只掌心里,铜面暗黄,篆字深峻,边沿被磨得油亮,与那截铁锏并排摊着——一件是弓上的旧物,一件是锏上的残段,隔了整整两代人,在延州营老槐树底下的秋阳里重逢了。
你姓秦,我姓薛。薛刚说,你曾祖父与我祖父是结拜兄弟。你父亲与我父亲是同朝的武将。你家败了,我家也败了。你流落街头,我流落江湖。你还有半截锏,我还有半块玉。他把两片玉和铜扣一并收回怀里,抬起头看着秦雷,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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