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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薛刚收服第一将, 秦门遗孤秦雷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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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雷怔住了。他攥着那截锏,指节还在发颤,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老槐树上的麻雀忽然扑棱棱飞起来,从枝叶间窜出去,翅膀扇下一片细碎的枯叶,有几片落在秦雷肩上,他也没掸。

去哪儿?他终于问。

先出延州营。再往后,去能叫咱们堂堂正正把姓亮出来的地方。薛刚说,我有个二哥在马厩里扫了二十三年地,我还有个瘸腿的刘叔在张家庄守了二十三年坟。我身边如今只有这两个人,但往后会越来越多。你来了,就是第三个。你若不嫌我们寒碜,就跟我走。

秦雷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截铁锏,锈迹斑斑的铁面映着他的脸,模糊得像一面旧铜镜里照出来的人影。他慢慢把锏插回腰间,布条重新缠好,然后抬起眼来,那双深井一样的瞳仁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出一声响来。

我跟你走。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头透着一股稳当劲儿,可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叫我打一回。秦雷把右手攥成拳头,伸到薛刚面前,虎口上那片厚茧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我秦雷这辈子没服过谁。你要做我大哥,先接我一拳。接得住,我跟你;接不住,我护你,但我心里不服。

薛刚看着那只拳头。秦雷的拳头大得像一块铁砧,指关节上全是皴裂的硬皮,一看就知道是常年捶打土墙、拿石锁练力磨出来的。这一拳要是实打实地砸在胸口,寻常人得断三根肋骨。薛刚肩头还有伤,粗布底下渗出来的血已经把衣料粘在皮肉上了,他一动便觉着撕拉拉的疼。

但他没有犹豫。他把两脚分开站稳了,脊背挺直,胸口微微往前迎了迎,说:来吧。

秦雷一拳砸过来。拳风带着一股腥咸的土腥气,呼地一下就到了薛刚胸口。薛刚没躲。他咬紧了牙关,把浑身的力道都聚在胸腹之间,硬生生接了这一下。的一声闷响,像是钝器夯在皮鼓上,薛刚的脊背往后一弹,脚下踉跄了半步,鞋跟在黄土里搓出一道深痕。他胸口一阵闷痛,肩上的伤口被震得裂开了一道缝,温热的东西顺着肋骨往下淌,但他稳住了,脊背重新绷直,下巴微微扬起来,看着秦雷。

秦雷的拳头还抵在他胸口上。隔着粗布,薛刚能感觉到那只拳头在微微发抖——不是打完之后力竭的抖,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震颤,像是忍耐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秦雷盯着他,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白,嘴唇仍是抿着的,但眼角一点发亮的东西正慢慢溢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你受伤了。秦雷说。

不碍事。

你为什么不躲?

我二哥说了,我性子倔,吃不得软。薛刚咧了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气,你跟我来硬的,我接得住。你要是来软的,我反而不适应。

秦雷慢慢收回拳头。他站在秋阳里,那截铁锏插在腰间,破旧的短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露出瘦削的脊梁和宽厚的肩胛。他忽然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黄土上,溅起一小蓬灰尘。尘土在日光里翻腾着,细细碎碎地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

秦雷,他低着头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拜见大哥。

薛刚弯腰去扶他。肩头的血把粗布洇出一片暗红,他伸手扯住了秦雷的胳膊,入手便觉着那条手臂又硬又沉,像一截老树根长在地上。他一用力,秦雷便顺势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日光。秋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上,两道黑影并排铺着,一宽一窄,挨得很近,像两棵从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树。

你住在哪儿?薛刚问。

营房后头的料棚。伍长叫我睡柴草堆上,说罪臣之后不配睡床板。

收拾东西,今晚搬到我营房来。我那儿窗子朝北,夜里不关,你翻窗进来就是。我二哥有时候也来,你们认识认识。

秦雷愣了一下:你还有二哥?

嗯,在马厩里扫了二十三年地的那个。他姓薛,名义。薛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那两片合拢的玉,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玉面上的断缝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了,螭纹的尾鳍与龙身的鳞片正正好好地挨在一处,像是从来就是一块整的。他看了片刻,抬头对秦雷说,你先收拾东西。我去一趟马厩,跟我二哥说一声,让他多备一副碗筷。

秦雷点了点头,转身往营房后头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薛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转过身去,步子比方才大了许多,脊背挺得直直的,那截铁锏在腰间一晃一晃,锈迹斑斑的铁面偶尔被秋阳照到,便亮一下,像一盏被人擦过的旧灯。

薛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粗布上暗红一片,粘着皮肉的地方生疼。他想起薛义在马厩里那句换药去,这会儿才觉得那三个字的分量——有人惦记着你的伤,有人记得你什么时候该换药,这滋味他二十三年没尝过了。如今一天之内尝了两回,一回是薛义,一回是秦雷。

他攥着怀里的玉和铜扣,转身往马厩方向走去。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黄土上,一路延伸过去,一直伸到夹道尽头那一排青瓦屋顶底下。他走着走着,忽然觉着掌心里那块玉又热了一分,像是被什么暖着,从断缝深处透出来的热,温温的、稳稳的,一路漫进他的命脉里去。

马厩里头,薛义正拎着水桶往槽里添水。他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薛刚站在马厩门口,秋阳把他半个身子照得亮堂堂的,另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像一个人正从黑处往亮处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二哥,我方才收了一个人。姓秦,秦琼的曾孙,叫秦雷。从今往后他跟着我。

薛义把水桶放下,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没回头,声音还是那般低平的调子,但尾梢带着一丁点儿不易察觉的起伏:秦家还有人活着?

活着。还带着半截铁锏。断的。

薛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拿湿乎乎的鼻子拱他的胳膊,他便又拍了拍,手背蹭过马鬃,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那好。他说,我多备一副碗筷。那张弓的铜扣你收好了?

收好了。

那就是了。薛义终于回过头来,日光从马厩敞开的门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那道藏在他发际线底下的旧疤在光里一闪,又隐进阴影里去。他看着薛刚,嘴角动了动,这回是笑了,很轻很浅,像一道水纹在井面上荡开又合拢。

换药去。他说第四遍。

薛刚点了点头。他抬脚跨进马厩的门槛,从亮处走进阴影里,肩头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干草上,洇出暗红色的小点。薛义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细麻布和一小罐褐色的药膏,递到他手里。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马厩里那股干草混着马粪的腥气忽然变得热腾腾的,像是一间冷屋子终于被人点了一盏灯。

枣红马在槽前嚼着草,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远处校场上传来晚操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了三声,被秋风扯碎了,散漫地落下来。薛刚坐在干草堆上,把沾血的粗布从肩上揭下来,疼得龇了龇牙。薛义蹲在他旁边,拿药膏往伤处抹,掌心粗糙,茧子厚得像马掌上的旧铁,但落在皮肉上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秋叶落在积尘的地上。

那枚铜扣贴身收在薛刚怀里,半块玉贴着心口。两片玉合在一处,断缝里正慢慢长着什么东西,温温的、热热的,不着急,也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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