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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黑衣人身份揭晓 ,竟是薛家旧部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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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喊出口,薛刚便后悔了。二十三年未曾唤过的字眼,在舌尖打了个转,竟比想象中轻得多,像一片秋叶落在积尘的地上,连声响都没惊起。可他站得太近了,近得能看见薛义耳后一道细细的白痕,该是当年闯八道关时留下的旧伤,偏生藏在发际线底下,不走近了瞧,谁也瞧不见。薛刚这才明白,这人连疤都长得沉默。

薛义的手按在他肩上,掌心粗糙,茧子厚得像马掌上的旧铁。那一下按得极有分寸,既没往下压,也没往上抬,就那么平平地搁在渗血的伤口上,隔着两层粗布,薛刚仍觉到一股温热从肩头漫开,酸麻里透着一丁点儿踏实。这滋味他上一次尝到,还是七岁那年从假山上跌下来,被他父亲薛勇一把抄住、拎起来拍灰的时候。那之后二十几年,他再没叫人碰过肩膀。

换药去。薛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平,像寻常马夫交代马匹添料的时辰,不露半分异色。他收回手,转身往马厩深处走,脊背的线条在薄衫底下绷了一绷,旋即松下来,弯腰去够墙角的笤帚。薛刚看见他拿笤帚的手顿了一下,腕骨处一块老茧蹭着扫帚柄,磨得发白——那是常年握弓拉弦留下的印记,外人瞧着粗笨,内行一看便知力道。

薛刚没动。他站在马厩外的阳光里,影子长长地铺进槽前的干草堆上,阳光把草屑照得金灿灿地飘,有几粒落在薛义肩上,他也不掸,只不紧不慢地扫着地上散落的料渣。马槽里有匹枣红马探过头来,拿湿乎乎的鼻子拱薛义的胳膊,他抬手拍了拍马脖子,那马便安分了,低下脑袋嚼草。

你什么时候来的延州营?薛刚开口,嗓子还有些紧。

贞观二十三年冬。薛义扫地的动作不停,比你早两个月。左营招新兵那日,我蹲在墙头看你射靶。第一箭脱了靶,第二箭上了边,第三箭中了红心,正中偏左三分。他把扫拢的料渣铲进簸箕,弓弦上的牛筋松了半圈,你没调。后来我趁夜去校场把你那弓弦重缠了一遍,你次日练箭便准了许多,自个儿以为手感上来了。

薛刚记起来了。入营头几日他确实觉着那把配发的弓越用越趁手,还跟同伍的丁三夸过延州营的弓匠手艺好,丁三当时撇了撇嘴说哪有什么好弓匠,军器库里那帮懒骨头恨不得把弓弦缠成麻绳。他一直没往深里想。

那张弓后来丢了,薛刚说,去年在柳沟驿北边遇伏,弓臂叫流矢劈断了。

我知道。薛义把簸箕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捡回来了。断的地方我接不上,但弓梢上那颗旧铜扣我拆下来收着。那是你祖父薛仁贵当年赐给你父亲的弓上拆下来的,你父亲又叫人镶在你的弓上。旁人看不出,我认得。

薛刚喉头一滚。他想起那张弓断掉那日,他确实见弓梢滚落了一颗铜扣,当时伏兵四起,他顾不上捡,后来再去寻,早已不见踪迹。原来是被这人收了去。

那颗铜扣上刻着两个字。薛刚说。

平辽薛义接过话头,声音仍平,是贞观十九年太宗皇帝亲赐你祖父的弓上摘下来的。你父亲把那把弓传给你大哥薛奎,薛奎临死前叫人把铜扣拆了,托人送给你父亲。你父亲后来叫人镶在你那张新弓上,说是三郎还没摸过祖父的弓,叫他沾沾手气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笤帚靠在槽沿上,你父亲出事那夜,我在天牢外头,把这话又听了一遍。你父亲托人带话出来,说的第一句是三郎那张弓的弦该换了,第二句才是护你三弟

马厩里安静了一瞬。枣红马嚼草的声音忽然大了,咯吱咯吱地碾着草茎,混着远处校场上隐约的喊杀声,一声一声传过来。薛刚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他这二十三年里哭过两回,一回是张家庄那年冬天,老管家病死在他怀里,他把人埋在后山那棵刻了枪诀的老槐树下,一个人跪到天亮;另一回是三个月前在柳沟驿,他看着同伍的弟兄被流箭射穿喉咙,血喷了他一脸。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泪流干了。

你进天牢那回,薛刚哑着嗓子问,闯了几道关?

薛义沉默了一会儿。八道。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槽沿的钉子上,动作慢条斯理,第一道是朱雀门的金吾卫,第二道是刑部大牢外围的栅栏,第三道到第六道是牢里的狱卒和值守,第七道是铁锁,第八道是门闩。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薛刚脸上,第八道我没闯过去,那门闩是生铁铸的,我拿刀砍了十七下,刀崩了,闩上只留了一道白印。后来我被人从后头一棍子打晕,拖出去扔在城外的乱葬岗。醒过来时,你父亲已经被押往流放的路上了。

你没死?

替我收尸的是个抬棺的老头,他说后生,你命硬,后脑勺挨了那么一下还能喘气,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灌了两碗米汤。我在他那儿躺了半个月,后脑的伤好了,但耳朵里响了一个多月,练箭时听不见弓弦的震动,全靠手去摸。

薛刚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几乎要嵌进玉里去。你在庄外赁的那间破屋,我去寻过。

我知道。薛义说,你去了三回。头一回是端午,你带了两个粽子,放在门口石板上就走了;第二回是中秋,你提了壶酒,在门外坐了半个时辰,没敲门;第三回是腊月,下了雪,你在外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把一件旧棉袍搭在门环上。那棉袍我穿了七年,后来磨破了,当抹布用了。

薛刚低下头去。那件棉袍是他母亲留下的旧物改的,他穿了好几年,袖口补了又补。那年他刚被张家庄收留,身上只有两件换洗衣裳,那件棉袍是他最体面的一件。他送去给那位从未谋面的时,在门外站了许久,满心想着该不该敲门。最后他还是没敲,怕给人家添麻烦,怕人家嫌他是戴罪之身。

那棉袍的袖口里,薛刚说,我缝了一小块布,上头写了两个字。

我拆开看见了。薛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嗓子眼儿里堵了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字写得歪歪扭扭,拿灶灰和的墨水,一洗就花了。我拿炭笔描了一遍,描得也不好,后来那块布叫我贴在墙上了。那间破屋去年塌了半边,布不知道还在不在。

一阵风吹过马厩,干草的气味混着马粪的腥气涌过来,薛刚吸了一口,鼻腔发酸。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三年活得像一层纸,薄薄地蒙在什么东西上头,他一直以为底下是空的,原来底下层层叠叠都是人——瘸腿的刘瘸子,地府里默默收尸的老头,张家庄井边打水时朝他笑过的媳妇,河滩上偶尔漂来的半截好木料,这些被他当作寻常人间善意的东西,说不定都有一根线连在马厩里这个扫地的汉子身上。

二哥,薛刚又喊了一声,这回顺畅了些,你救我那回,为什么射了三箭?

薛义靠在槽沿上,把枣红马的鬃毛捋了捋:第一箭射那个要砍你后颈的刀手,第二箭射那匹要踩你胸口的马,第三箭是虚的,射偏了一寸,落了地。

落在我脚尖前三寸。

嗯,落偏了。薛义把手从马脖子上收回来,第三箭原本要射那个拿铁鞭的,但那人当时已经冲到你身后了,我若射他,箭会穿过他再钉在你背上。我只好把弓偏了偏,箭落地,你听见声响回头,正好看见我。

薛刚想起那个瞬间。土谷里黄沙漫天,他被人从马背上掀下来,滚了三圈才停住,耳畔全是刀兵碰撞的闷响。他听见一声箭矢入土的,偏头一看,箭头没入黄沙三寸,尾羽还在颤,那箭离他的脚只差毫厘。他当时以为是流矢,抬头往坡上看,才看见一道黑影立在土丘上,铁胎弓仍张着,弓弦的余震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你练了二十三年,就是为了护我?薛刚问。

薛义没有直接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薄薄的一片,递到薛刚面前。是一枚铜扣,暗黄的铜面上镌着两个篆字,,字口深峻,边沿被摩挲得油润发亮,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过了一万遍。薛刚接过来,铜扣上还带着体温,贴着他掌心的纹路,竟像是嵌进了一道旧沟里。

你父亲的弓上那颗铜扣。薛义说,我捡回来之后,本想镶回你那张新弓上,但你换了三把弓,每把都不长。我怕镶上去再掉了,就贴身收着。如今交给你。

薛刚攥着铜扣,半晌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温热的铜物,忽然注意到铜扣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拿刀尖刻了个什么。他凑近了看,是个字,笔画粗短,刻得极深,几乎要透了铜面去。

你刻的?

你父亲刻的。薛义说,我在天牢外头等他带话那夜,他把这枚铜扣从门缝里塞出来,上头的字已经刻好了。他说拿去给三郎,叫他别忘了薛家的弓

马厩里静得只剩枣红马反刍的咕噜声。薛刚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砸在铜扣上,把那字的沟槽填满了,铜面泛出一层湿漉漉的光。他没去擦,把铜扣合在掌心里攥紧了,抬起头来望着薛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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