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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黑衣人身份揭晓 ,竟是薛家旧部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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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义没看他,正低头拿手背蹭眼角,蹭了两下,又弯腰去拎水桶。水桶沉,他左手提了,右手却还空着,在裤缝上抹了抹。薛刚看见他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极深的横纹,像被什么细韧的东西反复勒过——那是常年拉弦磨出的弦沟,比常人深了不止一倍。

你一天练多少箭?薛刚问。

头十年,每日五百。后十三年,每日三百。薛义把水桶提到马槽前,往石槽里慢慢倾了一线,水声细细的,溅在干草上洇出深色,来了延州营之后少些,每日二百,怕射多了惹人注意。但你每回出营剿匪,我那天会多练一百,夜里校场后头的土墙,正对着你营房的那一面,我习惯朝那儿射——看不见你,射墙也行。

薛刚闭上眼睛。他想起无数个夜晚,他在营房里翻身时隐约听见墙外的箭矢入土声,以为是巡夜兵士在练靶,翻个身又睡了。如今想来,那些声响夜夜都在,只是他从没在意过。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他睁开眼。

贞观二十三年秋,你父亲叫我滚。他把你从薛府后门塞出来那天,我躲在巷口一棵槐树上。你跑出去三十步,摔了一跤,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就又跑了。我从树上下来,跟了你十里地,直到你上了官道往南走,我才回薛府。那夜府里进了兵,我翻墙进去时,你父亲已经被锁了。薛义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像是冰面下头的水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地撞着,我扒在天牢外头的墙上,听见他在里头喊三郎跑了没有,旁人说,他才闭嘴。那之后,我就没再离开你超过五里。

薛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攥住了。他想起自己这二十三年里,每逢绝境总能莫名脱身——张家庄被恶霸困在巷子里时,巷口突然飞进来一块石头砸灭了对方的灯笼;初入延州营考核时,考官那把故意刁难他的刀断了柄;柳沟驿第一次遇伏时,埋伏的山匪中忽然有人惨叫着从树上栽下来,像是被什么暗器打了。他那时只当运气好,如今才知道,哪有什么运气。

你挨过多少刀?薛刚问。

没输过。薛义把水桶放回墙角,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背上有七道,左臂两道,右腿三道,都是替你挡的。你都不知道的那些,不算了。

让我看看。

不必。

二哥。

薛义停住。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把他身上那层不紧不慢的壳子撬开了一条缝。他背对着薛刚站了一会儿,肩胛骨在薄衫底下轻轻起伏了两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抬手把领口往下扯了扯。

薛刚看见他锁骨下方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颜色发褐,边缘不整,像是被什么钝器撕开的。疤的下头还有一道,更细更长,斜斜地划过胸骨,一直延伸到衣襟遮住的地方。薛义把衣襟又往下拉了拉,薛刚看见更多——左边肋下三道平行的刀痕,右肩窝处一片粗糙的烫伤,肚脐旁边一个圆圆的窟窿印子,像是箭伤愈合后留下的陷坑。那些疤密密麻麻地铺在他胸膛上,像一张旧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次他没察觉的劫难。

够了。薛刚说。

薛义把衣襟拢好,系上领口的布扣,动作不快不慢,像是那些疤不是长在他身上的。洗好了,他抬起头看着薛刚,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只说了句:比你身上的少。

薛刚身上也有疤。流放路上被押解兵卒打的,张家庄干活时被农具划的,入营后剿匪时挨的刀剑。他以为自己是个饱经磨难的人,如今站在薛义面前,忽然觉得自己那些伤都不算什么。

刘叔那儿有张画像,薛刚说,是你父亲的。我见了。

薛义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刘瘸子嘴那么严,肯给你看?

他看了半块玉,就什么都说了。

薛义点了点头,伸手往怀里又摸了一下,这次摸出一块东西来,比铜扣大些,是一块残玉的另一半。他把那半块玉放在掌心,朝薛刚摊开来。玉面莹白,断口处的茬口崭新,背面刻着两个字,字口浅而利,像是新刻不久。

原本这块玉上刻的是字下半截,薛义说,我去年才叫人把字补上去。补完了我就想,该给你了。

薛刚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两片残玉凑在一处,严丝合缝。断口处微黄的沁色连成一片,玉面上的螭纹首尾衔接,像一条龙终于把身子续上了。他把合拢的玉举到眼前,正午的秋阳透过玉身照下来,莹润的光在指缝间流转,把玉里头的棉絮纹路映得清清楚楚——那些纹路正好在两片玉的拼接处汇成一道,原来本就是同一块玉料里剖出来的,剖了二十三年,今日才重新对上。

当年你父亲把这块玉掰断的时候,薛刚说,你几岁?

十五。

你看着的?

薛义沉默了一下。我看着的。他把我叫到书房,当着我的面把玉掰成两半。他手劲大,拇指顶着正面,食指扣着背面,一用力就断了。薛义比划了一下那个姿势,拇指和食指扣在一处,指节发白,他把带字上半截的那半给我,说下半截留给三郎,你将来找到他,把玉给他看,他自然认得。我问为什么不留整块,他说整块是嫡系,半块是兄弟。你是我薛家的儿子,但你更该做他的兄弟

薛刚把那合拢的玉攥在掌心里,两片玉贴着他的皮肉,渐渐染上同一份温度。他忽然想起父亲薛勇被押走那日的背影——枷锁沉甸甸地坠着肩,脚镣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父亲走到巷口时回过头来,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他那时以为父亲在看天,如今才知道,父亲在看槐树上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父亲还说了什么?薛刚问。

薛义的眼睛终于红了。他偏过头去,望着马厩深处那一排安静的牲口,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又沙又低:他说,三郎性子倔,吃不得软,你护他别叫他知道。等他把本事练出来了,你把玉给他,他叫你一声哥,你再应。应了之后,记得叫他换药。

枣红马在槽前打了个响鼻,几粒草沫子溅在薛义的手背上,他没擦。薛刚走过去两步,在薛义面前站定了。两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日光,秋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干草堆上,两道黑影并排铺着,一个宽些,一个窄些,挨得很近。

换药去。薛义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了一丁点儿潮湿的意味,像是忍了二十三年的话终于漏了一丝出来,你肩头的伤再不换,该化脓了。

薛刚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马厩门口时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二哥,我那间营房的窗子朝北,夜里不关。你要来,翻窗进来就是,不用每次都绕到校场后头射墙。

身后没有回应。但薛刚听见一声极轻的,混在马嚼干草的响声里,几乎分辨不出。

他跨出马厩,秋阳晒在他脸上,暖得发烫。他攥着掌心里合拢的玉,那两片玉已经分不清哪一片是他的、哪一片是薛义的了,合在一起温温地贴着他的命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细细的断缝里慢慢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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