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老将凋零新血涌, 薛家血脉续忠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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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英握紧了手里的枪杆,嘴唇抿了一下,大声说:我出来的时候,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当年曾祖和薛老将军在虎牢关外并肩作战的时候,曾祖曾经说过一句话——薛家的枪是守的,罗家的枪是攻的,守攻合一,天下莫当。他说这话传了三代了,今天该轮到咱们了。
薛刚看着少年被夕阳映得发亮的脸,那个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绛州老宅的西厢房里握住薛勇手的时候,骨缝硌着骨缝的疼。罗英的父亲一定也是在某个黄昏,握着儿子的手,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烙进他耳朵里。
我记得了。薛刚说,去歇着吧。
他走进大帐,秦雷跟了进来,把帐帘放下来。帐子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了两跳,照着桌上一摞摞卷宗,有几卷被风掀开了页角。
薛刚在桌后坐下,把竹筒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火漆封得很严实,蜡面上压了一枚印章,模糊得只能看清一个字的轮廓。他用小刀挑开蜡封,抽出里头的纸卷展开。
信不长,程咬金的笔迹已经有些颤了,笔画走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薛刚吾侄:老夫活了九十三岁,见过五朝天子,打过大大小小七十余仗,这辈子什么阵仗都见过了。前几日夜里睡不着,把你这几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你祖父若在,见了你如今的模样,必是欣慰的。但老夫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些好听的话。你听好了——武氏在位这些年,满朝文武被她换了个七七八八,扶上来的人里头,一半是脓包,一半是狼心。你若打长安,打的不是武氏一个人,是养在她身后的那一整窝。这一仗打起来,不是一两年能了的事,你要先在心里有个底。
另有一事。我死之后,程家后人会遣散大半,各奔东西。但程家的老底子,我已经让人陆续往你九焰山运了——兵器、甲胄、粮草,够你三千人吃用两年。东西分三批走,走的是潼关北面的旧道,押运的人都是我程家四十年的老仆,认得你薛家的腰牌。你让人在崤山北麓接应便是。
最后说一句。老夫这辈子见过的人里头,论忠义,你祖父排第一;论胆气,你父亲排第一;论韧性,你小子排第一。韧字比勇字难写,你既然担了这个字,就把它担到底。程咬金绝笔。
薛刚把信纸放在灯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字上,程咬金写这个字的时候笔锋格外用力,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些,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墨痕。
他把信纸小心地折起来,和那三片竹简、两张舆图放在一处,又从怀里掏出那颗枣核放在桌角。
秦雷。他叫了一声。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把寨子里所有头领叫到大帐议事。还有,让管粮草的查点一下现有存粮,造册报上来。他把那卷崤山密道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桌上,手指点着那条朱砂线的尽头,再挑几个机灵的斥候,给我去潼关北面探路,顺着这条线走,看看沿途有没有官军的暗哨。
秦雷凑过来看图,粗大的手指顺着朱砂线划了一遍,点了点头。
另外,薛刚又想起什么,你刚才说德安从同州回来之后,又出去了?
是。回来那天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又走了。没跟任何人说他去哪,只给伙房留了句话,说少做他一人的饭
薛刚点了点头。德安从来只做他该做的事,多的一个字都不说。
秦雷领命出去了。帐子里安静下来,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蹿高又缩回去。薛刚坐在桌后,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桌面上——锦囊、竹简、舆图、羊皮纸、竹筒、枣核、刻着绛州营的铁腰牌。每一样都带着来路,每一样都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他想起程咬金信里写的那句话——韧字比勇字难写。这句话他在老宅西厢房握住薛勇手的时候已经隐隐摸到了边。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腔孤勇,如今他怀里揣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坠得他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稳了。那不是变沉了,是变踏实了。
薛刚把东西一件件收好,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九焰山的夜已经落了,山下远远的能看见几点灯火,是寨子里新来的那些人在生火做饭。演武场上罗英还在练枪,枪杆破风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绵密得像敲在鼓面上的雨点。
薛刚站了一会儿,想起爷爷薛丁山在廊下擦枪的背影,想起薛勇说你打出长安那天,我在这里等爹娘上你的山时眼角的浮红,想起程咬金信尾那个拖了长笔的字,想起德安那双磨穿了两双的草鞋。
他回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写下一行字——绛州薛勇启。
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这封信写完。要告诉大哥,程家送来的东西可以在崤山北麓接应;要告诉大哥,罗家的后人已经到了;要告诉大哥,德安若是回来了,让他不要再奔波了,留在山上歇一歇。
还有一句话他没写进信里,只是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爹,娘,哥。你们在绛州守着的那棵枣树,明年春天我会回去看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