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狄仁杰病中进谏， 请武后还政李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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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卿，”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听不出喜怒，“你病糊涂了。朕念你多年辛劳，今日不怪你。你且回去好生养病，这些话朕只当没有听过。”

“陛下！”狄仁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撑着地，咳得弓起身子，却还是挣扎着把话说了出来，“臣没有糊涂。臣清醒得很，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清醒。陛下可以杀了臣，可以革了臣的职，可臣今日若不说这一番话，臣死也不能瞑目。”

武则天转过身来。日光从她背后透进来，将她佝偻的身形映成一道暗影，脸上的神情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可那双眸子依然亮得灼人。

“你说。”

狄仁杰喘息稍定，用衣袖拭去嘴角的涎沫，挺直了脊背：“陛下登基以来，革除弊政，任用贤能，拓疆千里，使大周国势强盛，此乃陛下之功，天下人有目共睹。可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也是瞒不住的事。臣敢问陛下一句——百年之后，陛下将这锦绣江山，交到谁的手上？”

武则天没有答话。

狄仁杰继续说道：“陛下若传位于武氏子弟，来日武氏与李唐旧臣之间必有刀兵之祸。陛下在时，尚且压得住各方势力，可一旦龙驭上宾，武氏子弟中谁有陛下这般手段？届时满朝文武离心，地方藩镇观望，突厥铁骑南下，契丹乱军西来，大周江山顷刻之间便是四分五裂之局。陛下忍心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基业化为齑粉？”

武则天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狄仁杰咳了两声，声音愈发枯哑：“可若还政于庐陵王李显，便又是另一番光景。庐陵王是高宗血脉，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天下人心之所向。陛下还政于他，既保全了李唐宗庙，又免除了身后之祸。陛下的陵寝之上，李氏子孙年年祭祀、岁岁供奉，百年千年之后史书上写的——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女皇，甘为天下苍生舍私利而全大统。这样的身后名，难道不比刀兵相向、生灵涂炭要强上百倍？”

他说完最后一句，胸口的闷痛终于压不住了，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整个身子都佝偻下去。上官婉儿见状连忙端了盏温水过去，狄仁杰接过喝了一口，却呛得更厉害，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紫袍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武则天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那一线冷光渐渐黯淡下去。她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摩挲着案角那沓襄州条陈的边缘，指腹擦过薛刚那端正谦恭的字迹，一遍又一遍。

“你说人心所向，”武则天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人心这东西，朕比谁都清楚。二十年前他们跪在朕面前山呼万岁，那声音能掀翻大明宫的屋顶。可你猜怎么着？那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多少人是怕朕的刀。”

“怕也是人心的一种。”狄仁杰缓过气来，嗓音虽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陛下当年能用雷霆手段让人怕，今日也能用胸襟气度让人服。这两者之间差的，不过是陛下的一念而已。”

武则天沉默了许久。殿外的日光渐渐移过窗格，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她眯着眼望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冬日，李治还在世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后的清晨，他坐在龙椅上拉着她的手说：“媚娘，这江山太大了，一个人坐不住的。”

她那时只觉得他在说笑，她何曾需要旁人同坐。可如今她才明白，李治那句话里藏着怎样的疲惫与孤独。

“你回去吧。”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朕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狄仁杰望着她。那张昔年明艳绝伦的面孔如今只剩下一副枯瘦的骨架，眼窝深陷，唇色寡淡，像个寻常的垂暮老妇。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酸，伏下身去重重叩了一个头，额头抵在金砖上久久没有抬起。

“陛下保重。”

他扶着砖地慢慢起身，转身往殿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身来，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陛下若想见庐陵王，臣可以替陛下安排。房州不远，快马不过七日路程。”

武则天没有回答。狄仁杰等了片刻，终于不再多言，拖着那条沉重的病腿一步步走出了紫宸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廊道上穿行的风声。武则天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手边的参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又苦又冷。

她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那沓襄州条陈最上面一页的落款上。薛刚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收得圆润妥帖，看不出半点杀气。可她却仿佛从那个“薛”字里看到了九焰山上猎猎翻卷的旗帜，从那个“刚”字里听到了汉水渡口千帆竞发的号角。

她闭上眼，将那些幻象一并关在眼帘之外。可黑暗中，狄仁杰方才说的话又浮了上来——“百年之后，陛下将这锦绣江山，交到谁的手上？”

她不知道。七十三年的人生里，她很少有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可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

窗外的日光照在琉璃瓦上，积雪融化的水珠顺着檐角一滴一滴往下落，啪嗒，啪嗒，像极了一个老人不肯停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