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薛刚入朝谢皇恩 ,兄弟重逢洛阳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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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洛阳城的雪比长安化得快些,毕竟是东都,人烟稠密,街面上车马辐辏,把积雪碾成了泥泞。但午门外的御道却是连夜扫净了的,黄土垫道,清水洒街,两旁禁军甲胄鲜明,从阙楼一直排到定鼎门。
薛刚带着三十骑亲兵抵达洛阳南门时,日光正爬上城门楼的鸱吻。他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楼上两个大字——二十年前随父亲入洛时,这两个字是朱漆描金的,如今金漆剥落了些,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疤。
城门守将验过令牌,躬身放行。薛刚策马入城,马蹄踏上洛阳的街道,声响比在长安时闷了些——这里的路面上还残着潮湿的软泥,是昨夜化雪留下的。街旁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见他甲胄过市,纷纷让到道旁,有认得薛字旗的便交头接耳起来,压低了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浪。
薛刚未在城中停留,径直往宫城方向去。过了天津桥,皇城已在望。远远地他就看见了——午门外的仪仗比平日隆重十倍,黄罗伞盖在日光下明晃晃地撑开着,伞盖下站着个身着赭黄袍的人影,身旁簇拥着十几位朱紫官员。
他心头一紧,翻身下马时靴尖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亲兵要扶,他摆手挡开了,自己站稳,整了整甲胄,大步向前走去。走了约莫二十步,他看清了那黄罗伞下的人——李显比半个月前在太庙相见时气色好了些,面色红润,嘴角微微上翘着,但眼底那层沉沉的东西还在,像深潭水面下未融尽的冰。
臣薛刚——他在十步开外便要跪。
李显已走下来了。他步下台阶的速度比薛刚预想的快得多,赭黄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残存的湿痕,身后内侍捧着金印小跑着跟在后面。薛将军,李显在他膝弯着地前把他扶住了,这回没再说不必跪之类的客气话,而是实实在在地攥紧了他的小臂,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传进来,你先别跪。你看看那是谁。
薛刚顺着他的目光往侧后方看去。
午门东侧的石狮子旁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半旧的鸦青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革带,脸上风霜之色比薛刚更甚——两鬓全白了,额上横着几道深纹,但身形骨架壮实,站在阶下像一截老松。他面上没有什么大悲大喜的表情,只是直直地望着薛刚,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绷着,像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薛刚认出来了。他认出了那副眉眼的轮廓——小时候在东宫念书,他摔了一跤磕破膝盖,是这人蹲下来背他回去的;父亲被锁拿那夜,这人把他从薛府后门推出去,自己留下来面对追兵。十年房州流放,十年九焰山聚义,他无数次想过这人若还活着该是什么模样,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二十年前那张年轻的脸——现在这张脸老了,变了,可那双眼里的光没变,还是当年把他推出门时那一眼的沉定。
大哥。薛刚说。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的空阔场院里散开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
薛勇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迟迟疑疑,像是脚下有千斤重。然后他张开了双臂,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鼓起来。薛刚迎上去,两副臂膀绞在一处,甲胄硌着布袍,发出轻微的的一声响。
满朝文武站在阶上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年迈的宰相张柬之站在人群前头,花白的胡须在风里微微颤动,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李显后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出地方。他看着薛氏兄弟相拥的背影——薛刚的玄甲在日光下锃亮,薛勇的鸦青袍子显得暗淡粗旧,两兄弟一个挺拔如戟,一个浑朴如碑,抱在一处时像一棵树分裂了二十年又重新合拢。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躲在殿角看见的场景:薛丁山被锁拿前回头望了一眼殿外的天色,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日光白晃晃地照着含元殿的飞檐,而薛丁山被狱卒架着拖出门去,紫袍在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灰痕。
好了,李显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压着些微的涩意,进殿说话。外头风凉。
午门大开。薛刚与薛勇并肩拾级而上,兄弟二人步调不自觉地齐整起来——这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两人自己都没察觉。李显走在他们前头两步,黄罗伞在他头顶跟着移动,影子投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
入殿之后,朝礼行毕。李显在御座上坐定,亲手从御案上取过两方官印,一方是左金吾卫大将军的银印,一方是代州都督的铜印,并排放着,印纽上的绶带编得整整齐齐。薛刚领印。他身边的宦官唱道。
薛刚出班跪接。他双手举过头顶捧住银印时,指尖触到印面冰凉的棱角,恍惚了一下——父亲当年的官印也是这般大小,他小时候在书房里偷玩过,把印文盖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兵部尚书四个字让父亲哭笑不得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薛勇。李显又开口。
薛勇一怔。他今日入宫并未被事先告知要授官,闻言抬起头来,面色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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