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中宗欲封薛刚王 ,薛刚固辞不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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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元年元月十六,朝会方罢。李显独留薛氏兄弟于紫宸殿暖阁,命内侍撤去御案上堆叠的奏章,换了一樽温热的屠苏酒来。殿角的鎏金狻猊炉里焚着沉水香,烟气细细的,在正午的日光里呈一缕极淡的灰蓝色,笔直地升到梁架下才散开。
李显亲自执壶,给薛刚斟了一盏。酒液落入白玉盏中,色泽淡金,微微晃荡,像把一勺日光盛进了器皿里。
薛刚,李显开口,目光落在酒面上,语气是斟酌了许久的郑重,朕昨夜思量到三更,有件事想与你商量。九焰山聚义之功,朕拟封你为九焰王,食邑万户,在绛州置王府——
薛刚端着的酒盏顿住了。他抬眼看着李显,面上并无惊色,只是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像一片落叶轻轻擦过水面。
陛下厚恩,臣不敢受。
李显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并不急着回应,只慢慢将自己盏中的酒饮了半口,搁下盏子,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九焰山十万义军,你啸聚数年,若无你擎旗在前,朕复位之期不知还要拖到几时。一个王爵,朕觉得还轻了。
薛刚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撩袍跪了下去。地砖是新换的,水磨青砖,表面光滑如镜,映着他玄甲上黯淡的光。他叩下首去,额头触在砖面上,声音沉而稳:陛下容臣陈情。臣当年起兵,一为报父兄之仇,二为应天下人心。九焰山聚义,是万千将士血洒疆场换来的,臣不过是站在前头举了举旗罢了。若陛下念及微劳,请厚赏阵亡将士家眷,抚恤流民。至于王爵——
他停了一下。暖阁里很静,焚香的烟气仍笔直地升着,只有李显的手指在白玉盏沿上发出极细微的的一声。
臣父薛丁山生前最后官阶是兵部尚书,追赠了郡公。臣若受王爵,九泉之下无颜见先父。陛下恩典,臣心领了,但这个位子臣不能坐。
李显沉默着。暖阁窗外的天光很亮,照在紫宸殿的朱红立柱上,柱面上新刷的漆油光可鉴,还没有蒙上尘埃。
你怕人闲话?李显问,声音低了些,说薛家功高震主?说朕忌惮你们兄弟——
臣不怕闲话,薛刚抬起头来,直望着李显的眼睛,臣怕的是陛下。陛下今日赐臣王爵,明日朝中必有议论,后日便有谗言。君臣之间,起初都是真心,时日久了便慢慢变了味。臣在九焰山上读了几年史书,前朝的事看得多了——陛下何苦开这个头?
李显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薛刚——甲胄在身,腰杆笔直,叩首时额上沾了一点青砖的凉意,现在凝成一块淡淡的红痕。这人领十万雄兵时是九焰山大元帅,打下东都后第一个入城的也是他,但此刻跪在这里说怕的是陛下,说得这样直白,反倒让李显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起来吧。李显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薛刚面前,伸手虚托了一下他的臂肘。薛刚站起来,甲叶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暖阁里异常清晰。
你不肯受王,李显说,那朕不勉强。但左金吾卫大将军的职衔你总要领的——东都的防务总得有人经手,朕信不过别人。至于食邑——
臣不要食邑。薛刚说。
李显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只是一点嘴角的牵动,但他眼底那层沉沉的冰似乎薄了些:那你倒说说,你想要什么?
薛刚沉默片刻。殿角的香炉里,灰蓝色的烟气忽然晃了晃,是门缝里漏进了一缕风。他转过头望着那缕烟,说:臣想在绛州祖茔旁给父亲立一块碑。当年父亲获罪,葬仪草草,碑都没来得及树。臣想亲手刻几个字,不算张扬,只让后世知道那底下葬的是谁。
李显的笑意敛了。他转身走回御案旁,端起酒盏又放下,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当年的事,他说,朕登基后已颁诏平反了。薛丁山、薛勇、薛府上下——都已昭雪。你要立碑,朕准。朕亲自题碑额。
薛刚躬身下去,这回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
薛勇一直站在暖阁靠窗的位置没说话。他听着这两人的对答,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梅上——昨夜又落了薄雪,梅枝上的粉红花苞被覆了一层白,但底下那抹红意倔强地透着,像火炭上蒙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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