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薛刚洛阳建新府, 薛门再续忠义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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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西跨院的厢房里,薛刚对着案上那张洛阳城坊图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图是白芸翻出来的旧物,绢面发黄,墨线淡褪,但街巷坊市的格局仍清晰可辨。他的指腹沿着东城的街巷缓缓游走,在南市与漕渠之间停住了——那里有一块空地,紧挨着承福坊的东墙,前临街,后靠渠,地势开阔。
就这里了。他说。
建府的事定下来,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中宗听说他在洛阳寻址建宅,当日便着内侍省拨了一笔银钱,又令工部派了匠人过来勘地绘图。旨意里说得极简:忠良之后,宜有安宅。八个字,轻描淡写,但薛刚接过工部送来的图纸时,发现上头朱笔添了许多批注——地基比原定加高三尺,梁木改用西北松,连正堂的进深都宽了一丈二。
陛下亲自改的。工部主事拱手时,袖口微微颤着,说薛家世代习武,正堂太小了,列祖列宗的牌位摆不开。
薛刚对着那张图纸看了许久,图纸上朱笔的痕迹不多,每一处却都落在要紧的地方——承重墙的厚度、屋顶的坡度、穿堂的风向。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绛州老宅,正堂那把旧圈椅的右手扶手上有一道拇指深的凹痕,是祖父日日扶握磨出来的,而他幼时趴在膝前听故事,那道凹痕正好硌着他的手肘。如今那座宅子已经空了,青砖地上剥蒜留下的酱渍也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但这里——洛阳,这块工部丈量过的土地上——将会有一座新的宅子立起来,正堂里会摆上新的牌位,新的香火将从这里升起来,一缕一缕,日日夜夜。
动工那日是个晴天。四月的洛阳,天蓝得发脆,日光落在新砌的砖墙上,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薛刚从白府搬出来,赁了街对面一间小院临时住着,每日清早过去看进度。匠人们认得他,远远便喊一声薛大人,手里的泥铲瓦刀不停,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早到晚,像这座新宅的心跳。
白芸隔三差五地来。这个圆脸少年手里总提着东西——有时是一食盒新蒸的枣糕,有时是一坛子家酿的米酒,见了薛刚就笑出两个酒窝:世叔,歇一歇,我奶奶说您瘦了。薛刚接过食盒,隔着盖子能摸到枣糕的温热,白家老夫人的手艺,他尝过一次便知道,那枣泥里掺了桂花蜜,甜而不腻,是幼时祖母逢年过节才做的味道。
他蹲在工地的矮墙上吃完枣糕,手指上沾了碎屑和糖渍,低头看着脚下一根根立起来的梁柱。西北松的香气浓郁而清冽,在四月的风里散开,混着新土的腥气、石灰的涩味,以及远处漕渠飘过来的水腥。所有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又渐渐沉下去,沉淀出一个家的形状。
到了六月,宅子已成大半。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布局方正疏朗,前院植槐,后院移了一株石榴树苗,是白老夫人从自家老槐根下分出来的新枝,裹着泥土送过来时,根须上还滴着露水。正堂在最深处,五间阔,三丈深,面阔比绛州老宅还宽出一丈有余。薛刚站在空荡荡的正堂中央,仰头看那架粗壮的梁木,光从还没安窗棂的墙洞漏进来,斜斜地打在砖地上,一团一团的金亮。
梁上还空着呢。身后的声音是樊梨花的。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槛外,手里拄着一根新削的桃木杖,发间的银簪换了一支素银的,身上那件靛蓝布衫洗得发白,但腰背仍是直的。
薛刚回头,愣了一下,快步迎过去:祖母——
你祖父让我来的。樊梨花走进正堂,桃木杖点在砖地上,笃,笃,笃,声音清脆均匀。她环顾了一圈四壁的空阔,目光在梁柱间游走,最后落在北面那堵白墙上。他说,薛家的忠义堂,匾额要亲笔写了送来。老夫子在家练了半个月的字,墨用了三锭,纸废了半刀,才写出一幅满意的。她从袖中摸出一卷宣纸,纸边已微微卷起,透着墨香。
薛刚接过来展开。三尺长,一尺宽,熟宣,上洒金箔,暗纹是缠枝莲的底子。忠义堂三个字扑面而来——薛丁山的字他从小看到大,但这一幅不同。每一笔都比往常沉了一分,字的心字底压得极稳,字的撇捺展开如双翼,字最后一横收得缓而有力,墨色在收锋处微微洇开,像一声叹气的余韵。
祖父的字,薛刚的拇指轻轻抚过纸面,比从前更有力了。
樊梨花没接话。她走到正堂北墙前,抬手比了比高度,又退后两步看方位,桃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两下。挂在这里。正中。她转过身来看薛刚,日光从墙洞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另一边隐在暗处,表情看着是平静的,但嘴角的纹路细细地颤了一下。你爷爷说,薛家的堂号传了四代了。他爹挂给的他,他挂给你爹的,你爹还没来得及挂,就……她顿住,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换了口气,如今轮到你了。挂上去。
牌匾做好是七月初的事。金漆底的匾额,阴刻填朱,忠义堂三字嵌在缠枝莲纹的暗刻里,日头一照,金红交映。上匾那日,薛刚亲自登了梯子,樊梨花在落槽的刹那,榫头咬进卯眼,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喀。
薛刚从梯子上下来,退远几步,仰头看着。正堂有了匾额之后忽然不一样了,那三个字压在那里,整间屋子就有了魂。樊梨花点了一炷香,插进新买的铜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匾额下方散成淡淡的一层薄雾。
牌位呢?樊梨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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