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中宗再召薛刚入, 委以兵部侍郎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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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第三日午后到的。
彼时薛刚正坐在灶房外的矮凳上剥蒜。樊梨花在里头炸酱,黑乎乎的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沿上嗤嗤响。他低头剥得认真,拇指甲掐进蒜瓣的缝里,一掰一扯,白生生的蒜肉就滚进粗瓷碗里,指头上沾了薄薄一层蒜汁,火辣辣地蛰着。
巷子口忽然传来马蹄声,急,密,像是有人催着马一路小跑过来的。紧接着是靴子踩在黄土上的闷响,叩叩叩,叩到院门前,停下了。
薛刚抬头。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一截赭红色的袍角——是宫里的颜色。他手里的蒜瓣滑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
圣旨到——
尖而长的唱喏声刺破院里的安静。樊梨花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搁在锅沿上,围裙都来不及解就掀帘子出来,目光与薛刚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明白了。薛丁山从正堂里走出来,换了那件藏青直裰,步子稳当,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在经过薛刚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
接旨吧。
宣旨的是个面生的内侍,四十来岁,嗓音虽尖却并不刺耳,念起圣旨来字字清晰,抑扬顿挫,显然是念惯了的。薛刚跪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砖缝,听着那些煌煌然的大词一个一个砸下来——忠良之后堪当大任兵部侍郎即日赴京……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脊背上。
他膝下的青砖缝里还嵌着今早剥蒜时溅上去的酱渍,一点深褐色的印子,在日光里慢慢干了。
圣旨念完,内侍把明黄的卷轴双手递过来,笑吟吟地说了句薛大人,恭喜了,又低声道:陛下特意嘱咐,说程老千岁墓前的香,他收到了。薛刚握着圣旨的手一顿,那卷轴上的丝线扎着掌心,微微有些痒。他没多问,只拱手称谢,起身时膝盖在砖面上硌了一下,生疼。
内侍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午后的安静。隔壁院子的鸡在咯咯地叫,不知哪户人家在剁馅儿,笃笃笃的刀声隔着墙传来,不紧不慢的。
薛刚站在院子里,低头看手里那卷明黄的绸子。日光落上去,龙纹的暗绣泛着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晕。
兵部侍郎。薛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站在正堂门槛里,手里的茶盏还冒着热气,目光落在薛刚手里的圣旨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爷爷当年做到兵部尚书。你爹也是。他抿了一口茶,声音平平的,如今轮到你了。好。
这个字咬得轻,像一片落叶沾了水面,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沉下去了。薛刚抬头看祖父,老人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望着院角那棵柿子树,枝头刚冒出米粒大的嫩芽,青黄青黄的,在风里微微地颤。
晚上吃饭时,樊梨花多炒了两个菜。一盘韭黄炒鸡蛋,油汪汪的,韭黄的香气浓得呛鼻;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分开。她还破例烫了一壶黄酒,给薛丁山满上一杯,又给薛刚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倾出来,琥珀色的,在粗瓷杯里晃着细碎的光。
兵部侍郎是什么品级?薛勇夹了一筷子鸡蛋,问得随意。
正四品上。薛丁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不算高,但这个位子要紧。协理全国军务,掌管武官选授,机要处。中宗把他放在那儿……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把话说完。
席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和窗外渐起的虫鸣。暮色从窗纸上漫进来,灶台上的油灯还没点,屋里暗沉沉的,每个人的脸都笼在半明半暗的光里。
你什么时候走?薛勇问。
圣旨上说即日赴京。薛刚放下筷子,掌心在膝上蹭了蹭,明日怕就得动身。
又安静了一瞬。樊梨花起身去点灯,火石擦了两下,嗤地亮了,橘黄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把四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端着油灯走回桌边,把灯搁在靠近薛刚的那一侧,灯芯跳了跳,在墙上映出几团摇晃的影子。
那我把那件狐皮袍子给你带上,樊梨花重新坐下,顺手把一块红烧肉夹进薛刚碗里,洛阳比绛州冷,春日里风硬。
祖母,那边是京城,什么都有。薛刚说。
外头买的哪有自家的暖和。樊梨花的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她没再看薛刚,低头去夹菜,发髻上的银簪子在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天清早,天还蒙蒙亮,院外就套好了车。一辆青布帷子的骡车,车帮上搁着两只樟木箱子,一箱是樊梨花收拾的衣物被褥,另一箱码着十几坛子酱菜、两罐麻油、一包干枣,还有那件狐皮袍子塞在最上头,毛茸茸的领子从箱盖缝里挤出来,被晨风拂得微微动。
薛刚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灶房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烟,薄薄的青灰色,还没升到屋顶就被风吹散了。樊梨花站在门槛里,围裙都没解,手里捏着一块揉面的布,指缝里沾着白扑扑的面粉。她没出来送,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嘴角抿着,什么话也没说。
薛丁山坐在正堂的圈椅里,薛刚进去辞行时,老人正低头看一卷旧书,手边搁着那柄旧剑——剑已经解下来了,靠在椅子扶手边,剑鞘上那些斑驳的漆皮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走吧。薛丁山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到了洛阳,先安顿好。朝上的事,多看少说。
孙儿记住了。
还有。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从书卷上方看过来,沉沉的,像秋日黄昏里的湖水,你程爷爷那个锦囊,贴身带着。
薛刚把手按在胸口,那里隔着衣料能摸到锦囊的轮廓,软软的一小块,贴着心口的位置,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了。
带着呢。
薛丁山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翻页的动作很轻,书纸发出窸窣的微响。薛刚在门槛边站了一息,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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