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中宗再召薛刚入, 委以兵部侍郎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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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勇送他出城。兄弟俩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面上,铺子还没开张,只一家卖早点的棚子支着,热气从蒸笼缝里冒出来,白蒙蒙的一团,裹着面食的甜香。薛刚踩着自己拉长的影子往前走,薛勇在他左手边半步的位置,步子迈得一样大,靴底落在黄土上,发出两道并行的闷响。
出城门时,薛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布小包,塞进薛刚手里。
什么?
大哥没什么能给你的,薛勇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短促,像是怕被自己这个笑容烫着似的,前日在集上碰见个卖玉的老汉,这块料子成色还行,我磨了磨,给你刻了个印。你到兵部上任,总归要有方私印。
薛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小小青玉印,印章顶头雕着一枝瘦瘦的缠枝莲——和锦囊上的纹样一样。印面刻着两个字,篆体,笔画圆润中藏着筋骨,是。
他拇指在印面上摩挲了一下,石料温凉细腻,刻痕里还嵌着细细的玉石粉。薛勇的手艺他从不知道,大哥在家时总是沉默的,捣鼓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不张扬,只有父亲偶尔提一句勇儿在院子里刻石头呢,轻飘飘的,像说天气。
大哥。薛刚把印攥在手心,石头抵着掌心的纹路,微微有点凉。
薛勇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走吧,他朝骡车努了努嘴,车夫等着呢。家里你不用操心,爹娘有我照看。
薛刚上了骡车,青布帷子放下来,遮住了城门的轮廓。车轱辘碾过黄土路,嘎吱嘎吱地响,车帮上那两只樟木箱子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沉实的木响。他掀开帷子一角往后看,薛勇还站在城门洞里,双手垂在身侧,身形被城门拱洞的黑影吞了大半,只一顶青布头巾在晨光里亮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拐过一道土坎,彻底不见了。
薛刚放下帷子,靠着车帮坐好。怀里的锦囊硌着胸口,那方青玉印攥在左手里,凉意被掌温慢慢焐热了。骡车晃晃悠悠地走,窗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地扫过车内,明暗交替,像日影在水面上划过去的波纹。
他闭上眼睛,听见车外的风声、车轮的吱呀、骡蹄敲在土路上的嗒嗒声,混在一起,绵密而安稳。
洛阳。兵部侍郎。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团被圣旨压了好几日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些。又紧了。
到洛阳是第四日傍晚。京城比绛州大了何止十倍,城门就有三座,城楼高得需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而薄,像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车夫在城门口停了车,探进头来问:薛大人,往哪条街去?
薛刚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那是临行前薛丁山塞给他的,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白府亲启。他拆开来看过,里面是祖父给一位故交的手书,说孙儿初到洛阳,无处落脚,烦请照拂一二。
白家在东城甜水巷,宅子不算大,三进的院子,门前两株老槐,树荫浓得能滴下绿来。接待他的是白府的老夫人,姓柳,满头银发但腰板挺直,见了薛刚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起来:眉眼像你祖母。进来吧,西跨院早收拾出来了。
白家原是薛丁山旧部白文豹的府邸,白文豹去世多年,柳老夫人带着儿孙守着这份家业,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只东厢住着白文豹的孙子白芸,一个十九岁的后生,见了薛刚恭恭敬敬地叫,脸圆圆的,一笑两个酒窝。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薛刚换了件簇新的鸦青圆领袍,将薛勇刻的那方青玉印揣好,进宫谢恩。
中宗在紫宸殿东阁见了他。比起当年九焰山那匆匆一面,这位皇帝清瘦了不少,两鬓已见了霜色,但目光依旧清正,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的。他赐了座,又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语气家常得像是问一个远归的子侄。
程老千岁墓前的香,朕收到了。中宗忽然说。
薛刚一愣。那日宣旨的内侍也提过这句话,他心里一直存着这个疑问,此时听皇帝亲口说出来,忍不住抬起了头。
中宗从案上取过一卷纸,展开来。薛刚远远看了一眼,是一幅画——墨色已旧,绢面泛黄,画的是一个虬髯大汉持斧而立,须发皆张,与当年祖父箱底那幅一模一样。
这是程老千岁当年亲手画的。中宗的声音低下去,他在西北戍边二十三年,每年回京述职,都要给朕带一幅画。他说画的是他自己,年年比一比,看老了没有。皇帝的手指轻轻抚过绢面,指尖停在那柄宣花斧的斧刃上,停了很久。最后一幅,是他去世前三个月托人送进宫的。画上的题跋朕一直留着,只有四个字——家国无恙
殿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穿过宫檐,铁马叮咚,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薛刚。中宗抬起头来,目光沉定地望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他耳朵里。程老千岁守了一辈子的这四个字,朕交给你了。兵部侍郎这个位子,不光是掌印签文、调配军需——朕要你替朕看着这张舆图上的每一条边关、每一处烽燧、每一个守卒。西北的胡马,南疆的瘴疠,东海的倭寇,北地的风雪……你替朕,替程老千岁,替那些埋在边关黄土底下的将士们,看着。
薛刚从座上起身,衣料窸窣,膝盖碰在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觉得胸口那方锦囊贴在皮肤上,温温的,像被什么暖着。
臣,领旨。他说。
出来时暮色已近。宫城的琉璃瓦被夕阳镀成熔金的颜色,檐角的铁马还在叮叮当当地响。薛刚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靴底踩着平整的青砖,一步,一步,步伐比来时要沉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程咬金那张纸条上的八个字。
人至雪融,待春而发。
雪已经融了。春,正在来路上。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隔着衣料摸到锦囊和青玉印的轮廓,贴着心口,硬硬的,暖暖的。宫道两旁的玉兰正开着,白花花的一树一树,香气漫溢在傍晚的空气里,浓得化不开。薛刚在那片香气里走着,脚步不疾不徐,肩背挺得笔直。
暮风从宫门方向吹过来,掀动他鸦青袍子的下摆,翻起一小片暗纹。他走进那片熔金色的光里,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映在青砖地面上,像一个走过了千山万水、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