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灯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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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战功就没有说话的底气，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信的中段笔势忽然放缓了一些：你我从小到大，家里给我们铺的路太顺了，不错，你曾经是个纨绔子弟，但近一年的磨砺告诉我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废物了。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告诉你，你如今得到的这一切都是你用命换来的，值得珍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你过去是什么样，只在乎你现在能做什么。

西林蹲在地上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蹲了很久，直到旁边的巴里木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才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抬手揉了揉鼻子，站起来的时候鼻尖有点发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本装帧洋气的书册，封面上印着洋文，烫金字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德林在信尾附了一行字：这些书是西方各国通行的军事理论与战法汇编，内容不在书本身，在里面的思路。你看不懂洋文不要紧，钟翻译知道怎么讲给你听。他有你在蒙古真正需要的东西。

西林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了翻，纸页在指腹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内页的版式跟他见过的所有典籍都不同，文字排成横列，间或插着精细的线图，画的是一排排士兵的火枪阵型变化，箭头和虚线标注了攻防转换的方向。

他把书合上，抱起那摞书册站起来，转头朝营地那边扫了一眼。史密斯的操练还没结束，五百人分成五组在空地上排成了数排横列，火枪的换管动作虽然仍有磕绊，但已经比头一天顺了不少。

枪管和枪身卡合时发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像一阵零碎的、正在拼合的节拍。

他抱着书朝营地旁边那间作为临时指挥部的小土屋走去，掀帘进去的时候看见钟翻译正坐在条凳上翻一本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翻译的年纪比西林大不了几岁，戴着一副铜边眼镜，身上那件洋式呢大衣已经换成了更合蒙古气候的厚棉袍，但领口那截衬衫的白边仍然一丝不苟地翻在外面。

钟先生，西林把书册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把封面的洋文字指给他看，这本书你看过吗？

钟林凑过来扫了一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看过的。这是英吉利陆军步兵操典的译印本，在伦敦很通行。里面讲的队列阵型转换和射距测量方法，跟史密斯上尉在美利坚学的虽然略有出入，但原理相通。

他抬头看了西林一眼，像是从对方的姿势中猜到了什么，德林少爷让您学这些东西？

他让我跟你学。

西林在条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钟林，他说你从小在欧洲长大，中西方的东西都通。钟先生，我想学——不光是这些书上的战法，还有洋人那边的事。他们怎么想的、怎么打的、怎么造东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底子薄，四书五经都没读完，洋文更是一个字不识。你恐怕要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我。只要你不嫌我笨，我学得慢但能记住。

钟林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他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笑了一下：西林大人，您这个态度，比有底子管用。底子可以补，想学的心思补不来。

那晚，钟林把第一本操典里关于火枪射程测算的篇章用大白话讲给西林听，从和的换算讲到弹道弧线在逆风中的偏移。

西林初时听得云里雾里，手指在膝盖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钟林便改了一种讲法，拿桌上的茶碗摆出阵型，用筷子比划子弹飞行的路径。讲到第三遍的时候西林的眼神终于亮了一下，他伸手接过钟林手里的筷子，自己在桌面上重新摆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摆完抬起头来看向钟林：是这样？

钟林看着桌面那几根筷子排出的扇形弧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对。您如果能把这一套放到地图上去想，三天之后您就能看懂史密斯在沙盘上比划的那些箭头了。

西林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筷子，良久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莫非德林也是这么一点点学的？要不然他怎么懂的那么多？忽的想起当年，在京城福府的书房里，德林大概也是用这种法子一遍又一遍地跟什么人学过。对，一定是那个纪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