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深夜的节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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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白油膜,被他们割下来,吃了。比野猪肉受欢迎。”
“哦。”乔雨婕想了一下,也对。这时候大家肚子里的油水少。
野猪肉比较瘦,几乎没什么肥肉,肉柴、又带一股腥膻味,没有调料焖煮,真没法与肥肉比。
“那平时你们这些猪头、猪蹄、下水,都不要的?”
“天气热,一般都不要。天凉能留住,住家属院的战友有时会带回来。”
“哦,所以杀猪时,猪头猪蹄的毛都不用去了,直接砍了丢掉。”
“嗯,整只猪剥皮的,头和蹄子这里不好剥,又没多少肉。”
乔雨婕看着他一直蹲在地上跟猪头、猪蹄的毛较劲。
“你怎么蹲着,不是做了个菜板墩吗,橱柜面也可以用。”
霍铮看了看手里的猪头,又抬头看了看崭新的芦苇墙、柜子、菜板墩,“这头和蹄子都很脏。我先刮一轮,等会再用。”
“行吧。”
她看着盆里有猪肝、还有靓粉肠,咽了咽口水,
“你这么晚跑回来,饿吗?要不要给你煮点宵夜?”
她不说还好,一说煮宵夜,他真感觉胃里空了。
但他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穿了五天的衣服,这五天也没洗澡,要不是有野猪头的味道掩盖,估计她都能闻到自己身上臭汗味。
像一坛腌过头的咸菜,盖子一揭就熏人。
本想偷偷回来,放下东西,看她一眼,他就返回山上。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回到这里,就想把她不好处理的都做了。
“好。”他说,“我弄完这些,洗个澡,再吃。”
“那我帮准备热水。”
乔雨婕把铝锅装满水,坐在客厅的煤炉上,顺手拿掉煤炉的风口盖。火苗“呼”地窜上来,舔着锅底,把铝锅的底部映得发红。
“我们吃猪杂面好不好?”
乔雨婕把那串猪小肠挑起来,翻出粉肠段——肠壁裹着厚实的粉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像一段刚灌好的奶糕,还没进锅就已经让人咽口水了。
“好。”霍铮手上的刀没停。
“家里馒头窝窝头吃完了,刚好今晚,雨馨帮忙拉了面条。”
她挑最厚、最粉那段,割出来,又割了块猪肝,放进搪瓷盆里。
“有人来家里吃饭?”霍铮问。
他出门前备了一筐馒头窝窝头,平时两人能吃一周,她一个人估计得吃一月。
“嗯,这几天,有几个孩子来帮忙干活,我留他们吃饭,半大的小孩贼能吃。”
她从水缸舀一瓢水浇下来,水花溅在肠管上,把表面的黏液冲出一道道浅沟,像雨水在泥地上溅出的痕迹。
“不过人家也没白吃,除了带来南瓜芋头、自酿的高粱酒。干活特别卖力,我们家几个柜子、芦苇墙做得又快又好,还有地板,你有没有发现干净了很多?”
霍铮这才注意到地板——
往常地上虽然天天打扫,但是总有一层扫不掉的、黑乎乎的、锅灰煤灰。像长在水泥皮里似的,怎么都蹭不干净。
现在那层黑灰不见了,水泥地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像一张被人擦干净了的脸,连纹路都清清楚楚。
“嗯,很干净。”
“几个小孩吃了晚饭一起弄的,用麦秆做成小扫把,沾水,一点一点刷,然后用抹布擦几次。弄了几个晚上才搞完。”
“几个馒头,值了。”霍铮。
“我也觉得。”
乔雨婕一手捏着粉肠口,一手提起烧水壶,壶嘴的清水漏进粉肠内,把肠壁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一条正在吞鸡蛋的蛇。
她塞了个蒜瓣进肠管,两根手指夹住,将水和蒜瓣从这头推向另一头。
蒜瓣在肠管里咕噜咕噜地滚过去,像一颗迷路的石子,被水推着往前走。
一次就好。
洗多了,白色粉膏就没了,那东西才是粉肠的魂。
再加一瓢水,清洗表面。
完成。
“等你有空,把洗碗盆的下水管接出院外,以后洗东西就方便很多。”
“好,后天我回来就弄。”
她把粉肠码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刀尖轻轻地在肠管上剁——笃、笃、笃……从这头走到那头,只剁肠管的一半,像给肠子绣花边。
粉肠要这样剁花刀,不然嚼不动,也不够入味。然后,切成段——一根手指长。
说实话,粉肠她吃了几十年,从没自己动手处理过。
以前每年除夕,天没亮就起来看杀猪,猪的每个部位怎么处理、怎么做才好吃,她门儿清。
但门儿清和会做,中间隔着一整条珠江,她在东岸看了几十年,今天才第一次蹚水过河。
霍铮蹲在地上,把刮完毛的猪头搬起来,刀锋沿着骨缝走,咔咔几声,猪头骨应声而开——
这手感,比在野外分解猎物时多了几分从容。
那里是生存,这里是生活。
他动作不急不躁,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在拆一件早就知道结构的旧机器——
零件一个个卸下来,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被清洗、下锅、变成一锅汤。
灶膛里的火暗了,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的光,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慢慢眨眼睛。
厨房里只有刀刮猪皮的唰唰声、案板上剁粉肠的笃笃声、和铝锅盖子被蒸汽顶起来的噗噗声。
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不急不慢,正好踩在这个深夜的节拍上。
月亮挂在窗外,看着这一屋子烟火气,眨了眨眼,又往云层后面躲了半寸。不是躲,是给屋里的人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