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桌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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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头没尾,没标准,没期限。怎么才算“怎么样”?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坐下。”顾桂芬语气不重,但态度认真。
小周没再推辞,在顾明松旁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一场面试,评委是满桌子的菜和一屋子不认识的人。
乔雨婕见烧了热油的锅底还油亮亮的,舍不得刷。
切了几个土豆块丢下去,盖上盖子,用余火慢慢煎。
等会儿面条不够吃,土豆能救场;吃不了喂鸡也不浪费——循环经济,她已经学会了一套自己的算法。
锅盖缝里冒出丝丝白气,混着土豆被油煎过的焦香,像在替她守着这顿饭的底线。
乔雨婕边脱围裙边走过来,“吃吧,别客气。卤好的猪耳、猪杂可直接吃,但蘸酱会更好吃。生猪杂在锅里滚几下,卷起就熟了,要蘸酱才有味道。”
她把围裙搭在椅背上,在顾桂芬对面坐下。
动作自然,像坐在自己家——这里本来就是自己家,但婆婆在场,“自己家”这三个字的笔画忽然复杂了好几笔。
顾桂芬没动筷子。她看了乔雨婕一眼——
这个儿媳妇从开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您辛苦了”,没说过“您大老远来不容易”,也没喊过一声“妈”。
但进门先带她去厕所,转身就做了一桌菜,手脚麻利。不说漂亮话,也不做表面功夫。
顾桂芬端起蘸酱碗,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块卤猪肝,在碗里打了个滚,送进嘴里,嚼着,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这回是猪耳朵,脆的,嚼起来“咔嚓咔嚓”响,像踩在深秋的干树叶上。
“这卤味,谁做的?”她问。
“我做的。”乔雨婕正在往砂锅里拨生猪杂,头都没抬。
“昨晚霍铮拿回来,我趁新鲜收拾好,中午卤好,泡了一下午,味道怎么样?”
说完才抬起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但顾桂芬听出了那话底下的另一层意思——昨晚拿回,中午卤好,泡了一下午,傍晚在补觉。
这姑娘没诉苦,也没邀功,就是把时间线给你摆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品。
顾桂芬又夹了一块猪肠,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比我在京都吃的都好。”
今天这桌饭,确实让她没法挑剔。不仅味道好,那股“用心”的劲儿,也藏不住。
乔雨婕弯了弯嘴角,“那是您捧场。说实话,我是第一次做这些。”
……
桌上的筷子动了起来,起初还有些拘谨,像刚开春的河面,冰还没化透,水流得小心翼翼。
小周夹了一块猪耳朵,蘸了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划了根火柴,但很快又低下头,把那点亮光藏进碗沿后面。
他偷偷看了乔雨婕一眼——这嫂子做饭的手艺真好。
回去怎么跟首长说?
说“挺好”?太敷衍。说“特别好”?又显得没见过世面。他决定再多吃几块,边吃边想。
顾明松夹了块猪肠,慢慢嚼着。今晚都没怎么说话,他看了乔雨婕一眼,又看了看姑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拍——
不是“没事了”的松,是“好像不会有事”的松。
乔雨婕把面条倒进砂锅,用筷子搅散。
酸菜汤底裹着面条,白面条在黄汤里翻滚,像一群在温泉里泡澡的游客,舒服得不想上岸。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顾桂芬碗里。“您尝尝面条,吸了酸菜汤的味道,比干吃有味儿。”
顾桂芬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根面条,卷着酸菜丝,挂着几星油花,冒着热气。
她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小周终于忍不住了,夹了一块卤小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句:
“嫂子,这是肠子吗?怎么做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个口感的。”
“是猪小肠,先套成一个个小圆环,再卤——”乔雨婕又往砂锅里拨了一些生猪杂,“会更容易入味,口感也会脆嫩有嚼劲。”
砂锅在冒泡。酸、鲜、辛、辣味搅在一起,让一屋子的气氛也活了。
不是一顿饭让一切变好,是这顿饭让一切不必再说。
顾桂芬没有说“你辛苦了”,没有说“你是个好媳妇”。
她只是吃了一块又一块,然后说“比我在京都吃的都好”。
这句就够了。
乔雨婕没有喊“妈”,没有说“您放心”。
她只是把时间线摆清楚,把面条夹进婆婆碗里。
这就够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桌饭替你说了。
有些关系不用刻意拉近,一锅咕嘟的酸菜替你煮着。
窗外黑漆漆的,屋里,小炭炉上的砂锅还在继续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