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戈壁与天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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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从嘴角溢出,水从口缸里荡出来,砸在青砖上,“啪”的一声轻响,溅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一直想过的日子——
不用赶,不用等,不用在任何人画好的棋盘上找自己的位置。
“阿婕——你终于起来啦!”
一道声音从姨婆那边劈过来,又脆又亮,像一颗炒黄豆蹦到了铁锅盖上。
乔雨婕含着牙刷,侧过头去。
同岁的表妹,梁海棠已穿过连通两家的门跑进来了,黑亮的马尾辫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她穿着件半旧的花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昨晚听辉仔说你回来了,我一早就过来了。”
她在乔雨婕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她,
“姑婆说你在睡,不准我叫。说什么‘她骨头都散架了,让她多躺会儿’。我等到现在——”
她朝头顶那片阳光,扬了扬下巴,“你看,太阳都晒到天井中间了。”
乔雨婕把泡沫吐掉,漱了口,拿手擦了擦嘴角,才开口: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不用上班?”
“哎——不知道哪个八婆投诉,说我家几个孩子没人下乡,必须要去一个。”
梁海棠弯腰捡起地上那支牙膏,顺手搁回窗台上,
“我爸安排我去怀封县海军军区旁边的村下乡。我大哥刚调去那个军区。”
乔雨婕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怀封县?
大舅和爸妈就在——怀封县怀集农场。
“你哪天出发?”乔雨婕不嫌冷,直接用水龙头的水洗脸。
“五天后的船票。早知道你回来,我就晚几天去。”梁海棠笑了笑,
“我爸说,那个村距离码头约两公里,我想家了,就买张船票,晚上上船睡一觉,第二天中午能在家吃午饭。吃了晚饭再上船返程,现在冬季没多少农活。”
乔雨婕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回家是顺水的,去是逆水,时间多一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梁海棠那截白生生的手腕上,
“那个地方种甘蔗,现在正是砍甘蔗的季节。甘蔗叶子边缘带细齿,比刀还利,你得多准备几副手套。不然——你的手……”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姨婆那边走,准备吃早餐。
梁海棠愣了一会,才跟上。
“我爸说了。农活,我量力而为就行。咱们平时不也上山种东西吗,我大概能应付。”
乔雨婕看到姨婆一手端清炒油菜心,一手端煎芋头糕,正从厨房走出来。
“姨婆,早。”
“不早了。你昨晚没吃饭,饿了吧?”
姨婆把碟子搁在天井边的小桌上,“粥在锅里温着,自己舀,稠的沉底,稀的在面上,随你挑。”
“好。”
乔雨婕转身盛了一碗稀粥,喝了一口——
米香清淡,带着一丝柴火煮出来的绵软。她觉得家里的白粥都比北方的好喝。
不过她来不及回味,筷子已经伸向那碟清炒菜心。
菜心翠绿,蒜蓉碎末嵌在叶片之间,嚼起来清甜脆嫩,咬下去能听见茎秆在齿间裂开的声音。
她一口接一口,那碟菜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
“你多久没吃青菜了?”梁海棠在她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难道北方连青菜都没有?”
“真没有。”
乔雨婕咽下嘴里的菜心,又夹了一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无法想象那种日子”的笃定,
“除了大白菜、土豆,就是萝卜、洋葱,吃了一个月,舌头都快不认识绿色了。”
她说着,把那碟菜心最后一片叶子也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舍得咽下去。
梁海棠看着她那副样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一亮,凑近半寸:
“要不,那个姐夫不要了?不回北方了?连青菜都没有,这生活也太艰难了吧。”
乔雨婕正夹起一块芋头糕咬了一口,闻言抬眼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嚼完,才开口:
“行啊。到时他来了,你去跟他说。他要是同意了,我就留下来。
她顿了一下,补了句,
“不过他那个身板往你面前一站,你大概连‘不要’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很高?”
“高。”乔雨婕比划了一下,“差不多一米九,站那儿像一堵墙,门框都显窄。”
梁海棠缩了缩脖子,脑里已经能想象到——那道影子从门口投进来的样子,赶紧把话题换了个方向,压低声音:
“对了——你不是让我们打听刘文健家的事吗?”
她往乔雨婕那边倾了倾身,
“我昨晚想起了——他爷爷奶奶就住在我外婆家后面那排屋,有一年夏天,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在阁楼的小窗,看见有人往那屋搬了很多木箱。”
乔雨婕嘴里嚼着芋头糕,没有接话。
梁海棠继续往下说:“我还想到一个人——巷尾庆爷爷的孙子,耀哥,他爸就是被刘文健他爸给害的。”
她的声音沉了一度,“耀哥做黑市的,我猜他手里多少有点刘文健他爸的料。我们跟他那么熟……”
乔雨婕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拍。她没有抬头,声音放得又轻又平:“先别找耀哥。”
梁海棠正要继续,被她那个“先别”轻轻拦了一下。
“先把那些木箱的位置、里面是什么摸清楚再说。”
乔雨婕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像在替自己理一条还不太敢走的路。
“我和刘家没血海深仇——就是有点气不过。让他破点财就够了。”
她没说的是:动一个革委会主任,撬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这张网的线头不在她手里,她不会为解一时之气,把爷爷留下的人脉搭进去。
关键搭进去也未必奏效,不然她爸当初不会,直接把她带回京都避开。
这次下放更是低调蛰伏——不想站队,更不想参与别人的争斗。
梁海棠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又被截住了。
“我们与耀哥的目标不同,我们求财,他求命。没法合作。”
乔雨婕说完,夹起一块芋头糕,咬了一口,煎的焦黄的芋头糕在齿间碎裂,“咔嚓”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
天井里的阳光挪了半寸,落在她手背上,像正在替她记日子,不紧不慢地画着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