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戈壁与天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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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滩的风是另一种东西。
它不冷,但它能把人身体里的水分一点一点刮走,像用砂纸在皮肤上慢慢磨——
磨到你觉得皮还是那层皮,但底下的东西已经被抽走了。
风里裹着细沙,打在脸上不疼,但痒——痒到你想伸手去挠,可一挠,沙粒就嵌进指甲缝里,怎么都弄不出来。
霍铮蹲在一棵半死不活的胡杨树下,手里捏着块馒头。
馒头边沿已经硬了,掰开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在掰一块被风干的土坯。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是因为硬,是因为没味道,也没胃口。
馒头和风一样:
凉了,干了,不值得细嚼。
不远处,几个人影蹲在沙地上,围着一棵已经干了大半的树,没人说话。
他们抬眼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
当你告诉一个新兵“你被分到边疆了”,他们偶尔会有那种沉默。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已经不再期待被理解、也不再解释的沉默。
他们不反抗,也不配合。
他来到这里第三天了。
所谓的任务——是接几位武器专家回京。
那几位,被下放到这里植树治沙,每天扛着铁锹在沙地里挖坑、插苗、浇水。
按规矩,他们得跟着来接的人走,可他们偏偏不。
“走什么走?树还没种完。”
“我走了,谁管这几排苗子?”
“你回去吧,我不走。”
霍铮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以为是客气。
第二次听的时候,以为是顾虑。
到第三天,他确认了——那是真的不走。
他望向远处那一排排歪歪扭扭的树苗,在风里抖着。
像一排排刚学会站立的士兵,还没站稳,先学会了挨打。
它们在戈壁滩上活下来的概率不高,但李工他们每天还是一桶一桶地浇水。
明明知道大多数苗子活不过春天,但他们浇水的动作没有打折。
他想起那天晚上把乔雨婕抵在门板上的时候,她的手指搭在他后颈上,微微凉,但指尖是温的。
他当时说“不准有离开我的念头。”
她回了句“行吧,这次你说了算”——尾音还带着笑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行吧”是他这辈子听过最轻的一声同意。
那声“行吧……”对他来说,像一壶刚烧开还没来得及喝的热水,现在正慢慢地、慢慢地凉下去。
他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
任务本身并不危险——
几位死倔的专家、一片还没种完的树、风沙和干渴、匮乏的食物和清水。
可他就是莫名担心,如果他在戈壁滩上待得太久,等他回去,那间屋子、那顿饭——都会变成另一种质地。
侧过头,望向东南方向。
原计划是——他陪她去看岳父岳母的。现在——他困在这片戈壁滩上。
她会不会一个人坐了两天的火车,跨过几千公里,回到那座她熟悉的南方城市?
很大可能会。
她会不会怪他?
应该不会。她不是那种会怪别人的人。
那她会想他吗?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子,朝那几位专家的方向走过去。
拿起枯树旁的一把铁锹,在离那排苗子不远的地方,选了一块半干的沙地。
没说话,铁锹落下去,铲起一锹土。
动作不算快,但稳,和他蹲在墙根接陶管的节奏一样。
李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
霍铮没有看他,继续挖——
戈壁滩的沙地很硬,铁锹每下去一次,都发出闷响,像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但一锹接一锹下去,土就松了。
那些苗子能不能活,他不知道;
那几位专家什么时候肯走,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还在等他回去。
她答应过等他回来,在顾家堂屋门口点的头。
她不会收回去。
那他就得在回去之前,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
把这些专家带回去,把该带回去的都带回去。
——
乔雨婕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她是被太阳叫醒的。
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窄窄一道,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只趴着不肯走的猫。
她伸了个大懒腰,骨头从肩胛骨一路往下“咔咔”地响——
像一架被拆散,又重新拼好的风琴,音还没调准,但已经在试着发声了。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愣。
天井里传来姨婆跟谁说话的声音,不高,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字句,但那个调子——
尾音往上翘,像在逗一只不肯进笼子的鸡。
她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先倒了杯温水,靠在门框上慢慢喝。
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天井。
姨婆家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软绵绵的粤曲,唱得慢悠悠的。
她把空杯搁在窗台上,拿起牙刷和牙膏,蹲在天井边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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