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公主府夜宴·金花七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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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公主府夜宴·金花七脉
尚书省官廨,深夜。
狄仁杰从太初宫后园回来时,身上还带着乱葬岗的冷露与枯槐的涩味。他将虎恪交给他的两枚铁符和两片残绢在案上一字排开——第一残片与第五残片。烛火在铜灯中微微跳动,将铁符上的金花纹路照得明灭不定,像七朵在夜色中次第绽放又凋零的花。
苏无名已在书房中等候多时。他从公主府后门回来,青衫前襟被夜露打湿了一大片,发髻上沾着巷口槐树的细碎落叶,面容依然沉静,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指尖比平时白了几分。狄仁杰一看便知——他在公主府后门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
“师父。”苏无名放下茶盏,声音平稳,语速却比平时略快,“弟子在公主府后门外蹲守了整整两个时辰。子时三刻,后门开了。出来的人——”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又放下,似乎需要借这个动作来稳住自己的声音,“是敬晖。”
敬晖。吏部侍郎,从三品。神龙政变五王之一,张柬之最信任的下属,狄仁杰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数月前魏王寿宴那夜,他与崔玄暐在西班后排交换过一个极短的眼神,当时狄仁杰只当是同僚之间的无声默契。如今回想,那个眼神中交换的信息恐怕远比“先帝选了公主”更为复杂。
苏无名继续禀报:“敬晖从公主府后门出来时,手里提着一盏熄了火的灯笼。他没有走正街,而是沿着尚贤坊的暗巷步行回府。弟子跟了他一路,他回府后没有更衣,直接进了书房,亮了一夜的灯。”
“他没有发现你?”
“没有。但——”苏无名罕见地犹豫了一瞬,“弟子怀疑他是故意让弟子看见的。他在尚贤坊拐角处停了一步,侧头向后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那个动作不是警觉,是从容。他好像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也知道跟踪他的人是谁。他想让这个消息传到师父耳中。他在示威,或者说——在替公主传话。”
狄仁杰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三下。敬晖是李唐旧臣的骨干,是复唐派的中坚,是神龙政变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投靠公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认为公主是李唐复辟的唯一希望,要么公主手中握着他的把柄,让他不得不从。这两种可能并不矛盾,甚至可以同时成立。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狄仁杰深知一个道理——最高明的控制不是威胁,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相信你和他站在同一边。
“敬晖的事,暂且按下。”狄仁杰将虎恪交出的两片残绢用油纸仔细包好,收入紫檀木匣中,与其余残片放在一起,锁好匣盖,将钥匙贴身收起,“当务之急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太初密约七片残片的位置至此完全清晰:第一片、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第七片在狄仁杰手中,共五片。第二片、第三片在太平公主手中。她手中只有两片残片,却依然稳坐公主府,谈笑自若,仿佛手握全部筹码。她的底气从何而来?答案只有一个——她不需要残片。太初密约的内容,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先帝密召七人的名单,她比宋子安还清楚。太初宫偏殿壁画上的刻字,她在二十三年前独自进入时就已拓下。她缺的从来不是秘密,而是一个能让所有秘密大白于天下的时机。
狄仁杰推开紫檀木匣的盖子,将七片残片的位置用炭笔在一张纸上画了出来。第一片在狄仁杰手中——立约之因,高宗自述设局本意。第二片在公主手中——内容未知,应与崔玄应和突厥旧部有关。第三片在公主手中——内容未知,应与徐敬业旧部有关。第四片在狄仁杰手中——名册,宋子安所记七人与所部兵马。第五片在狄仁杰手中——虎氏一族的世代誓言。第六片在狄仁杰手中——兵器粮秣的调配记录。第七片在狄仁杰手中——太宗密旨,太初密约的核心选择。
他放下炭笔,靠着椅背沉默良久,然后对李元芳说了今夜的第二道命令:“元芳,你去一趟张柬之府上。告诉他——敬晖的事,我已尽知。让他明日早朝后到我官廨来一趟,不要带任何人。”
李元芳领命而去。他走出书房时,月光正照在官廨回廊的青石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伸手按了按腰间横刀的刀柄——虎敬晖生前常用的缠柄旧布已在数月前磨断,他换了一条新的,但缠法未变,仍是虎敬晖教的八字结。
次日午后,张柬之如约而至。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宰相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须发皆白如雪,腰板却依然挺直如松。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他走进书房时没有带随从,连平日寸步不离的老仆都留在了官廨门外。
“柬之兄,请坐。”狄仁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案上已备好两盏热茶,茶是姚崇从扬州寄来的新茶,清香扑鼻。
张柬之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叶片,然后将茶盏放回案上。他看着狄仁杰,开门见山:“怀英叫我来,是为敬晖的事?”
“柬之兄已经知道了?”
“昨夜他回府后便派人给我送了信。”张柬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正,是敬晖的笔迹:“张公台鉴:下官与公主往来已近半载,非为私心,乃为社稷。公主殿下手握徐敬业旧部与突厥附离,若能为李唐所用,则复唐大业事半功倍。下官自知此举有负阁老栽培,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
“他没有背叛李唐。他只是选了一条比我们更险的路。”张柬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唇微微发颤,声音依然平稳,“敬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自己能控制局面。他以为他能利用公主,却不知道公主利用他的同时,他也在被公主利用。就像当年徐敬业以为能利用武氏内乱,李贞以为能利用突厥外援——到头来,棋子永远只是棋子。”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从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枚刻着“四”字的铁符,放在张柬之面前。铁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金花纹路清晰如新。
“太初密约的第四片残片,是宋子安记录的名册。上面列着七人的姓名、所部兵马和驻守之地。名册上明确写着——第五脉虎恪,掌外廷接应,驻白虎门。第六脉韦玄贞,掌兵器粮秣,驻魏州。而第一脉崔玄应,掌金花卫三百人,驻神都。这三百人世代更替,只认符,不认人,至今仍藏在神都的某个角落。公主手中的筹码不止两片残片——她手中有崔玄应的三百金花卫,有徐敬业的三百断剑营残部,有金木兰留下的数十名附离死士,还有李尽忠、孙万荣的契丹旧部在外围策应。这些兵力加在一起,足以在一夜之间控制皇城。敬晖以为他能利用公主的兵力为李唐效力,但他忘了一件事——调兵需要名分。公主目前缺的恰恰是一个名分。太宗密旨明确写了‘若天命在李,则太平当承此业’,但前提是李唐宗室中必须有能担大任的子孙。太子势弱,皇嗣被软禁,李唐宗室中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在她面前只有两个人——太子李显,皇嗣李旦。敬晖接近公主的同时,必然也会接近太子。柬之兄,太子身边最近可有什么新面孔?”
张柬之放下茶盏,目光骤然锐利如鹰。沉默良久,他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狄仁杰能听见:“东宫新任了一名太子洗马。此人姓崔,名湜,年不过二十五,才华横溢,诗名满京华,与张易之兄弟往来密切。是敬晖举荐的,吏部考核三日便通过了。老夫当时便觉得蹊跷,但敬晖是吏部侍郎,举荐东宫属官是他的分内之职,老夫不好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