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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紫阁对弈·残片分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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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紫阁对弈·残片分持

崔湜。狄仁杰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青年才俊,诗名满京华,与张家兄弟往来密切,由敬晖举荐入东宫——这分明是公主布在太子身边的一枚棋子。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秋阳正好,尚书省官廨院中的老槐树黄叶纷飞,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打着旋坠落。他将敬晖的信折好,还给张柬之,声音沉静如磐石:“柬之兄,请柬之兄做两件事。第一,明日早朝向陛下密奏——以清查魏王余党为名,弹劾敬晖。罪名不必太重,但要足以将他调离吏部、外放地方。最好让他去扬州,姚崇会看住他。第二,东宫那位新任太子洗马——崔湜——请柬之兄派人密切监视。他与敬晖往来、与公主府往来、与武三思往来的所有行踪,每日记录,不得遗漏。”

“敬晖的事一旦弹劾,他在朝中便再无立足之地。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的太多。但正因为知道得太多,公主不会让他活着离开神都。外放扬州,有姚崇在,至少能保住他的命。”狄仁杰转过身,目光与张柬之相触,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张柬之走后,已是薄暮时分。夕阳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红,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斜晖中熠熠生辉,像一条条蜿蜒的金龙盘踞在朱墙之上。秋风渐起,卷起院中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雪。

苏无名从门外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的纸质细腻温润,带着极淡的沉香气味——与含元殿地宫中那只铁匣封蜡的香气如出一辙,封口压着一枚火漆印,图案是一朵半开的金花。狄仁杰拆开信,入目是一笔凌厉如刀的行书,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怀英亲启:太初密约七片残片,怀英得五,吾得其二。然吾之二片虽少,却关乎七脉兵马之调令——崔玄应之金花卫、徐敬业之断剑营、突厥之附离、契丹之狼骑,尽在于此。怀英手中五片虽多,却皆是名册、誓言、兵器账册与太宗遗训,无一能调兵。七片之中,唯吾手中两片可调一兵一卒。吾与怀英,各执半壁。合则太初密约完整无缺,分则彼此皆不得寸进。

今夜戌时,公主府设宴。只请怀英一人。吾在府中恭候。知名不具。

又及:敬晖是吾的人,怀英不必费心遮掩。

金花令主——太平公主。她主动邀狄仁杰赴宴,地点不在鬼市,不在废园,不在任何暗处,而在她的公主府。这是阳谋。她要将一切摆在明面上谈。她将敬晖的身份直接挑明,言下之意是连敬晖这颗棋子她都可以随时弃掉,不必再费心遮掩。

狄仁杰将信折好放入袖中,抬头看向李元芳。李元芳站在书房门口,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握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面色铁青。

“大人,公主府是龙潭虎穴,末将陪您去。”

“不。你今夜去东宫。公主在信中只字不提太子,这不是疏忽——她在将我的军。她约我赴宴的同时,东宫那边必有动作。崔湜、敬晖、甚至武三思的人,今夜都可能对太子不利。太子若有不测,太初密约第二条路便断了根基。你带一队千牛卫去东宫,守在太子寝殿外。记住——不是守住殿门,是守住太子本人。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请太子出门,都不得应允。哪怕是陛下派人来请,也要先验过铜符再放行。”

李元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戌时初至,洛阳城已是万家灯火。

公主府位于皇城西侧,与尚书省官廨遥遥相望。朱门铜钉,石狮镇宅,府门前悬着两盏巨大的绛纱灯笼,灯罩上绣着金线凤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朱门前的石阶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狄仁杰的马车停在府门外时,一个哑巴老仆已提着灯笼在阶下等候。这老仆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眼皮低垂,面容慈和,正是苏无名在鬼市后巷见过的那个赶泔水车的老汉。他见到狄仁杰时没有作揖,没有开口,只是用灯笼杆在石阶上轻轻叩了三下——不急不缓,节奏稳定,与鬼市门外独眼老妪叩击碗沿的节奏一模一样。

狄仁杰下马车,竹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回了一声。

老仆领着他穿过三进院落,每一进院门都敞开着,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回廊两侧挂满了绛纱灯笼,灯罩上的金线凤凰在夜风中振翅欲飞,将整座公主府照得亮如白昼却寂静如渊。直到最后一进院的月洞门前,老仆停步,向门内微微躬身,然后退入廊下的阴影中,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幽灵悄然隐去。

月洞门内是一座精致的花厅。厅中摆着一桌酒席,菜肴精致,酒壶温在炭炉上,两个座位,两副碗筷。一切都准备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一个女子独坐席间。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袖口绣着金线牡丹,发髻高挽,簪一支七翎凤钗,凤尾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那是与沧州驿站内府铜镜上完全相同的七翎凤纹——晋阳公主的遗物,太宗皇帝赐予最宠爱的幺女,高宗皇帝又将其转赐给了同母胞妹。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眉眼之间仍能看出三十年前那个刚被赐名的小公主的影子。她的眼睛是最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地方——那双眼睛含着笑意,笑意中带着审视,审视中藏着某种极深极沉的孤独,像一个独自站在高处太久的人,俯视众生时依然在微笑,但眼底的温度已经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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