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砚侧暗眸·缚血为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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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砚侧暗眸·缚血为棋
九月十二距今已近一个月。虎衡在突厥收到了九月十二太初密约交接的消息,而能把这个消息传到突厥的人,只有张昌宗。但张昌宗离开神都西行的时间是九月十二之后,他不可能在半个月内将消息传到突厥又让虎衡做出反应。这意味着在张昌宗之外,还有另一条更快的情报传递渠道——金花令在陇西与突厥之间有一条独立的驿传线路,这条线路的速度比朝廷的鹞鹰快得多,能够在数日内将神都的消息送至数千里外的雪狼谷。而这条线路的关键,就在秦州驿。
第五日,李元芳带人进入东宫。
他以加强东宫宿卫为名,从千牛卫中抽调了八名精锐替换了东宫宿卫营中原有的火头军。那两名通过尚功局何女官渠道调入东宫的火头军被以“升调禁军”的名义调离东宫,实际上被直接押入大理寺隔离审讯。詹事府主簿早已准备好两人的全部文书——调入记录、保人署名、在东宫期间的排班表和出入记录,每一份文件都盖着詹事府的正式印章,合法合规,无懈可击。李元芳在交接时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将那两名火头军腰间系的束带——一条绣着金线牡丹纹样的尚功局特制束带,与何女官常年系的那条材质、纹样、针脚排布完全相同——当众解下,收入证物袋中。
太子李显站在寝殿窗前目睹了全部交接过程。他手中那串紫檀佛珠拨动得比任何时候都慢,像一座即将停摆的钟。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苍白浮肿的眼睛看着李元芳将人带走。当最后一个被替换的火头军消失在月洞门外时,太子拨动佛珠的手指忽然停在了某一颗珠子上。那颗珠子比其他珠子略小,颜色略深,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狄”字。他低头看了那颗珠子一眼,然后将佛珠套回腕上,转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门关上之前,李元芳听到太子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怀英,你答应过替朕守着这天下。朕等着。”
第六日,韩世忠从观风寺传来消息。左翎卫老卒在观风寺外围昼夜轮值,终于在三更时分发现观风寺后山一处废弃的采石场中有异动。一个身穿僧袍但脚踩军靴的人从采石场深处的矿洞中钻出来,手中提着一盏熄灭的灯笼,沿山路向北走了约三里,在漳水渡口与一个穿胡服的人接头。穿胡服的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僧袍人,僧袍人看完之后当场以火折烧毁,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朵金箔花塞入胡服人手中。胡服人收下金箔花后立即登上渡船向北而去,方向直指突厥。
观风寺的死士已经开始往外传递消息了,而胡服人接到的密信极有可能就是张昌宗从突厥发回的——虎衡已动身回国的消息。韩世忠派了一名老卒沿渡口向下游追去,但他知道追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漳水渡口下游有数十条支流和岔道通往不同方向,对方一旦进入山区便如同鱼入大海。
第七日深夜,狄仁杰独自坐在尚书省官廨书房中,面前摊着过去七日积存的所有密报抄本。他将每一份密报中的关键信息在脑海中逐一比对、推演、拼接,然后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虎衡在突厥三十年,从未踏足中原。他的女儿——当今太子妃——今年约三十一岁,恰好是虎衡离开中原那年出生的。宋子安说虎衡临行前将刚满周岁的女儿托付给了虎慎,而虎慎死于贞观二十三年腊月十七的太初宫赐名之夜。虎慎死前将孩子托付给了虎恪的妻子,虎恪的妻子将孩子养到五岁后病逝,临终前将孩子送到了武三思府中。虎衡的女儿被送入武三思府中时约六岁。但按照宋子安的描述,这孩子到了武三思府中之后不久便被转送公主府,由公主府的女官抚养,在公主府中一直住到十五岁,然后嫁给太子李显。而公主将这个养女嫁入东宫的时间,恰好是太子被册立为储君的那一年。公主是在精准地布局——她在太子被册立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枚棋子,只等太子入东宫,便将棋子安插进去。虎衡的女儿在公主府中长大的那十年,公主教了她什么?她除了识字、读书、写金花令密信所需的左手字之外,还学了什么?
狄仁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从案上拿起詹事府主簿送来的那份东宫人员调入名单。他的目光在名单末尾那一行极小的字上停住了——“太子妃陪嫁侍女二人,皆为公主府旧人,入东宫后始终随侍太子妃左右。”其中有一人的名字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附注了一行小字:“此女原为公主府书房侍女,专司研墨。”研墨。公主府的研墨侍女,日日接触公主亲笔文书,经手的密信不计其数。公主将她随太子妃一同嫁入东宫,不是为了伺候太子妃起居,而是为了通过她继续控制太子妃——同时也监视太子妃的一举一动。枯井案中詹事府主簿收到的通风报信字条,字迹不是太子妃的,也不是韦训的,更不是詹事府主簿的。字条用的是太子妃身边那位陪嫁侍女的笔迹。太子妃从未直接与外界联络过,她是通过这位陪嫁侍女传递消息的。而这位陪嫁侍女——原本是公主府的书房侍女。这意味着公主安插在东宫的真正眼线不是崔湜,不是何女官,不是两个火头军,而是这个日日夜夜站在太子妃身后的研墨侍女。崔湜、何女官、火头军全部被拔除之后,公主对东宫的掌控依然没有断裂。因为最后一条线藏在太子妃最信任的人身上。
狄仁杰将那份名单缓缓放下,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东宫的方向。太子妃在枯井旁站了多夜,手中握着那朵刻着“等”字的金箔花,等她的父亲回来接她。但她不知道,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研墨侍女,正将她等待的每一个姿势、每一滴眼泪、每一句梦话,一字不漏地报回公主府。她不是太子妃——她是公主豢养了十余年的人质。她的父亲在突厥为公主练兵,她自己在东宫为公主做人质。公主用她的父亲控制她,又用她控制太子,再用太子控制储位。三条线,环环相扣,每一条都绑着虎氏血脉。虎氏一族断指明志绝不叛唐,但虎衡的女儿被公主用父女分离作为筹码绑架了整个人生,她到底算不算叛了唐?这个问题狄仁杰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虎衡一旦回国,公主手中便多了一个可以要挟太子妃的终极筹码——她的亲生父亲。届时太子妃将面临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背叛公主则父亲在突厥的身世被公之于众,父亲身败名裂、自己身陷囹圄、太子被废;顺从公主则要继续用太子妃的身份替公主操控储位,将李唐最后的储君牢牢攥在公主手中。无论她选哪一边,虎氏都将失去最后一条血脉。
狄仁杰提起笔,在一张纸笺上写下接下来要做的事。第一,继续跟踪崔湜至陇西,务必在崔湜与虎衡接头之前截获接头暗号和具体路线。第二,严密监视观风寺密道出口,查清胡服人的身份和去向,截断金花令向突厥传递消息的秘密驿传线路。第三,不动声色地将太子妃身边那位陪嫁侍女监控起来——此人原本是公主府的研墨侍女,是公主安插在东宫最深的一条底线。第四,从大理寺提审那两个被替换的火头军,审问何女官与公主府之间的具体联络方式,以及东宫宿卫换防方案是否还有备份。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窗外夜色已深,更楼传来三声梆子响。秋风裹着洛水的水汽从窗棂缝隙中钻进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曳。他伸手拢住火苗,护住那一豆微光。在烛光映照下,那双苍老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笃定。虎衡要回来了。这个在突厥潜伏了三十年的虎氏第四人,裴炎藏在边关最深的一枚暗棋,金花令第三脉的暗令主,默啜可汗最信任的汉人将领——他一旦踏入中原,这场棋局的最后阶段便将开始。而公主还不知道,他手中的王牌从来不是她给的。他的王牌是他自己的女儿,而他女儿至今还在东宫枯井旁等他回来接她。虎氏一族,断指明志,绝不叛唐。虎衡会怎么做?这是个只有等虎衡自己来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