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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父女隔墙·研墨藏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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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父女隔墙·研墨藏锋

李元芳将那两名火头军押入大理寺监牢的当日傍晚,狄仁杰独自去了东宫。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詹事府后园那道偏僻的侧门入内,竹杖在青石小径上发出轻重有致的叩击声,穿过假山叠石间的曲折回廊,绕过那口枯井旁的歪脖子槐树,径直走向太子妃所居的后殿偏院。詹事府主簿在前引路,手中提着一盏遮光的绛纱宫灯,一路无话。

偏院廊下,一个身着湖蓝宫装的女子正独自坐在栏杆上。她手中握着一朵金箔打成的半开花朵,花心处刻着一个“等”字,指腹在字痕上无意识地反复摩挲,金箔的边缘已被摸得微微发亮。暮色将她清瘦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极淡极薄的剪影,鬓边那支七翎凤钗在最后一缕斜晖中泛着幽冷的光。李元芳守在院门外,狄仁杰独自走进院中,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

太子妃起身行礼,动作端雅从容,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狄仁杰没有寒暄,只是在石凳上坐下,将竹杖靠在膝边,和声说了两个字:“他来了。”

太子妃的手指在金箔花上骤然收紧。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下头,湖蓝袖口下那只握着金箔花的手在轻轻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的父亲虎衡,已于十日前离开突厥默啜部,独自踏上归途。他去陇西接的不是公主的密使,而是他自己的决定——回京,见你。本官知道你在公主府中长大,知道公主以你父亲的安危为筹码控制了你十余年,也知道你从未真心替公主做过任何事。枯井中死的韦训,是你的人。你派他去阻止崔湜,他失败了。你在枯井旁站了多夜,不是凭吊他,是在凭吊你自己——你等的人等了三十年,你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太子妃缓缓抬起头。暮色中她的眼中有泪光在闪,但她的面容依然平静,声音依然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只有嘴唇在微微发抖:“阁老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来见妾身?妾身是叛党之女,是金花令安插在东宫的棋子,是公主手中的提线木偶。阁老应该将妾身拿下,送交大理寺,而不是坐在这里与妾身说话。”

“因为本官答应过一个人——虎恪。”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五”字的太初铁符,轻轻放在石桌上,“他以虎氏第五脉太初铁符持有人的身份出面指认你为虎氏遗孤,条件只有一个:不要为难你。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替公主做的一切都是被蒙骗的。你是虎氏最后的血脉,也是虎衡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但本官今夜来见你,不是为了告诉你虎恪替你求了情。本官来见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身边那位陪嫁研墨侍女,究竟是什么人?”

太子妃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的惊惧来不及掩饰,她的手指在金箔花上猛地一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用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微微侧过身子,像是在替身后那个人挡住一道看不见的刀锋。

狄仁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从袖中取出三张纸片依次排开。第一张是枯井案中詹事府主簿收到的通风报信字条——“崔湜今日未时,将独自离京。西门。”第二张是大理寺档案中调出的公主府研墨侍女笔迹样本,从内侍省存档的一份公主府旧年文书附录中调阅而来,笔迹比对结果与字条上的字迹完全一致。第三张是苏无名从陇西发回的鹞鹰密报抄本,上面只有一句话——“崔湜随身携公主密信一封,信末附言:研墨仍在,东宫无恙。”

“你的侍女,是你父亲虎衡在突厥收留的汉人遗孤。她的父母被默啜部掳为奴隶,死于漠北。虎衡将她从突厥骑兵刀下救出,收为义女,教她识字写字,教她千牛卫的暗号节奏,在她八岁那年将她送回中原,送入公主府。公主不知道她是虎衡的义女,以为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将她收为书房侍女,日日研墨铺纸,经手密信无数。后来公主将她作为陪嫁侍女随你一同嫁入东宫——公主以为她是监视你的眼线,但她不是。她是你父亲安插在公主身边最深的一枚暗棋。她监视你是奉公主之命,但她保护你是奉你父亲之命。枯井案中那张字条是她写的——她替你将崔湜出逃的消息传出去,是为了让你在狄阁老面前多一分主动配合的筹码,让你在最终收网时不至于被当作公主的同党一并清算。她在用她的方式替你赎罪,替虎衡赎罪,替她自己赎罪。”

石桌对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那是珠帘被手指拨开的声音。一个身着素青短襦、腰系墨色围裙的女子从廊下阴影中缓步走出。她的面容比太子妃年轻几岁,眉目清秀,神色沉静,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指尖还沾着未洗净的墨渍。她走到太子妃身侧,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向狄仁杰行了一礼,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如水,不带一丝颤抖:“阁老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奴婢名叫阿衡——虎衡收养奴婢那年,便用自己的姓给奴婢取了名。奴婢八岁入公主府,十余年替公主研墨,经手密信数千封,记录了公主与突厥默啜部往来的全部暗语、驿传站点、接头暗号和金花令各级令主的代号。奴婢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暗中抄录了一份,藏在东宫后园枯井井壁的青苔之下。韦训是奴婢的人,他替奴婢取信时被崔湜发现,死在枯井中。是奴婢害了他。”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按在围裙上的手指节节泛白。

狄仁杰没有立刻追问密信抄本的下落,只是问她:“你为何不将这些密信直接交给太子妃?”

“因为太子妃不知道奴婢的身份。”阿衡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转头看了太子妃一眼,那一眼中满是愧疚与歉意,还有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依恋,“小姐从小到大都不知自己的生父是谁,公主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叛唐的逆贼,死在边关,尸骨无存。公主将她养在府中,给她锦衣玉食,让她以为自己欠公主一条命,让她心甘情愿替公主做任何事。小姐不知道她的父亲还活着,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虎氏族人,不知道她的父亲在突厥三十年来从未背叛过自己的誓言。奴婢不敢告诉她。因为一旦她知道了,公主便会发现奴婢的身份。奴婢只能等——等一个能同时护住小姐又能将密信交给狄阁老的人。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今夜。”

狄仁杰沉默了良久。石桌上的铜灯微微跳动,将三个人投在青石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极长。远处东宫更楼传来一声悠长的梆子响,已是戌时。

“那个人如今出现了。”狄仁杰站起身来,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虎衡已入中原。他扣下崔湜,搜出公主密信,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虎衡至京之日,即太子妃易储之时。’公主的计划不是让虎衡回来见女儿,而是让虎衡回来逼女儿发动东宫换防。但虎衡没有执行这个计划——他将崔湜绑在废弃驿站中,独自踏上了回京的路。他不是来配合公主的。他是来抢在公主之前见到女儿,然后亲手斩断金花令套在虎氏脖子上三十年的枷锁。”

太子妃的手猛地攥紧了石桌上的金箔花,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滴落在湖蓝宫装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去擦,只是用一种近乎失控的声音说道:“阁老方才问妾身——公主在东宫的底线是谁。妾身今夜请阁老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力压制住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公主的底线,不是崔湜,不是何女官,不是火头军,也不是阿衡。公主的底线是一个妾身从未见过、但每日都站在太子身边的人。此人替公主传递消息,替公主监视太子的一举一动,替公主在必要时刻随时可以控制东宫宿卫。但此人不是公主的党羽——此人从来都不是。此人是被逼的。因为公主手中握着的筹码不是别人,正是妾身。”她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悲怆,“公主说过——若我父亲背叛她,若我背叛她,若任何人试图拔除她在东宫的底线,她的底线会在第一时间启动。届时不是易储,不是软禁,而是血洗东宫。”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的竹杖在石地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墙望向东宫正殿的方向。那里,太子书房中那串紫檀佛珠仍在被一颗一颗地拨动,节奏极慢极稳,像一座即将停摆的钟。

院外夜风骤起,将廊下那排绛纱宫灯吹得剧烈摇晃。在灯光明灭不定的瞬间,狄仁杰看到阿衡的手指在围裙内侧无声地画了一个字。那个字是——“卫”。公主在东宫的最后一条底线,是东宫宿卫中一个太子每日都能见到的人。此人极有可能是东宫宿卫营的统领,或者太子贴身千牛卫中的某一员。此人替公主做事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因为他的软肋被公主捏在手中,太子妃正是那个软肋——他以沉默和顺从为代价,换取公主不伤害太子妃的承诺。他守护太子妃的方式不是揭竿而起,而是将自己卖给公主做奴隶。公主用太子妃一人同时控制了太子妃、阿衡和东宫宿卫统领,三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少女。这就是公主最擅长的控制手法——用最少的筹码撬动最多的棋子,让每一个棋子都以为自己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而屈服,却不知他们所有的屈服都在同时加固公主的棋盘。

狄仁杰将竹杖收回手中,转身向院门外走去。走到月洞门前时他停步回头,对太子妃说了一句话:“虎衡快马入关中还需数日。这几天里,你什么都不要做。公主的底线——本官替你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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