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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金花归主·茶凉人未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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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金花归主·茶凉人未散

虎念衡已有近一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从东宫后园角门到公主府后门,沿宫墙外那条僻静的甬道步行约两盏茶的功夫,途经三棵歪脖子槐树和一座早已干涸的石拱桥。她未出嫁前每日都要从这条路上走一个来回——清晨从公主府去宫中给女皇请安,傍晚从宫中回公主府向公主禀报一天的见闻。那时候她还姓武,还不知道自己的生父在突厥卧底三十年,还以为自己是武三思的女儿、公主的养女、女皇的侄孙女。如今她知道了自己姓虎,但走在这条路上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更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线的这头是东宫枯井旁等了她多年的父亲,线的那头是公主府花厅中等了她十余年的另一个女人。

阿衡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半步,素青短襦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没有说话,但她提灯笼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竹柄上的细棱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府邸的每一扇门、每一道回廊、每一处暗格。她在这里替公主研了十余年墨,经手的密信若叠起来恐怕比她自己还要高。她熟悉公主的每一套笔迹、每一个习惯动作、每一种说谎时瞳孔变化的频率。但她从未见过公主哭。她只见过公主在深夜独自坐在花厅窗前把玩那朵金箔花,用指腹反复摩挲花心处的刻字,摩挲了整整数十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朵花对公主意味着什么。

公主府后门还保持着薛坦离开时的模样。石阶上那只花猫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更避风的角落蜷着,尾巴在晨光中轻轻扫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阿衡推开后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吟,她下意识地侧身往里看了一眼——泔水车还在老位置,车辕上那三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出刻痕的走势:一道深,一道浅,再一道深。那是薛坦留在这座府邸中最后的暗号,也是他对同袍最后的承诺。

花厅中,公主已等候多时。

她坐在窗前锦榻上,穿一身月白暗纹宫装,发髻上那支七翎凤钗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她面前的紫檀木茶案上摆着两只青瓷茶盏和一壶刚沏的蒙顶甘露,茶香与尚功局沉烟蜡特有的沉香气息混在一起,氤氲在晨光中像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雾霭。她手中正把玩着那朵刻着“合”字的金箔花,花瓣在她指尖缓缓转动,花心处的朱砂字在晨光中一闪一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见到虎念衡进来,她微微一笑,笑容与往日一模一样——温婉从容,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高贵者的悲悯,像一个母亲在等女儿回家。

“念衡来了。本宫估摸着你今日会来,茶已备好,是你最喜欢的蒙顶甘露。”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回娘家省亲的女儿。虎念衡没有坐,只是站在花厅中央,湖蓝宫装的袖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阿衡站在她身后半步,手中灯笼已熄,烛芯还在冒着极细极淡的青烟。

“殿下知道妾身为何而来。”虎念衡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再见到公主时胸腔中翻涌的应该是怒火和恨意,但此刻站在这间花厅里,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公主轻轻笑了笑,将手中那朵金箔花放在茶案上,往前推了半寸,恰好推到虎念衡面前。晨光从雕花窗棂中斜斜洒入,落在金箔花上,花心处朱砂描过的那个字鲜红如新,像是刚用针尖刺破指尖蘸着血写上去的。虎念衡低下头看清了那个字——“合”。七脉合一的“合”。太初密约终章的“合”。公主在公主茶会上曾对狄仁杰说七片残片合在一起便是完整密约的那个“合”。她等了数十年,等的就是将七朵金箔花全部收齐后还给李唐。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腊月十七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金箔花和残片完整地交给太子李显,然后自请就藩,永不回京,让天下人看看武周和李唐之间还有第三条路——不是武氏篡李,不是李氏复辟,而是她自己主动交出先帝留给她的全部权力,用一个公主的退场换取两个朝代的和平交接。公主说完这番话,花厅中安静了很久很久。

虎念衡看着面前这朵金箔花,花瓣上被朱砂重新描过的“合”字在晨光中殷红如血,公主的手指在说到“自请就藩”时无意识地收紧了,无名指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阿衡在公主府替她研墨十余年,对公主的笔迹和书写习惯了如指掌,这个动作每次出现,都意味着公主接下来的话必定是谎言。她曾见过公主在写密信时做这个动作,写下“知名不具”之后将信纸封入信封压上金花火漆印,嘴角带着一丝与此刻一模一样的微笑。

“殿下,今日不必再这样了。”虎念衡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到连她自己都意外,“妾身被您骗了十余年,您的每一个习惯妾身都了如指掌。您说谎时会笑,您说真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您方才说到‘自请就藩’时笑了。”

公主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然后她将那朵金箔花重新拿起来,在指尖缓缓转动,花瓣边缘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极细极冷的金色弧线,看了虎念衡很久,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温婉从容的微笑,而是一种被拆穿后既不愤怒也不慌张的欣赏的苦笑。

“念衡,你长大了。本宫记得你刚到本宫膝下时才这么高,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你站在本宫面前,已经能看穿本宫是不是在说谎了。”公主将金箔花搁在茶案上,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青瓷茶盏呷了一口已凉了大半的蒙顶甘露,“本宫今日没打算骗你。这些话是说给本宫自己听的——本宫听了数十年,本宫一直希望自己能真的这么想。本宫一直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想替李唐守住江山的公主,本宫希望自己真的能在腊月十七那天将这朵金箔花和所有残片全部交给太子,然后安安静静地去蒲州做个寻常妇人。本宫真的很想骗过自己。但本宫做不到。本宫每次看这朵金箔花,心里想的都不是交还,是争夺。本宫从小就恨母帝——恨她夺走了父皇留给本宫的江山,恨她让本宫在这座府邸中做一个锦衣玉食的囚徒,恨她让本宫姓李却不能替李氏争天下,恨她让本宫想争却只能躲在金花令的暗网中做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影子。本宫争了数十年不是为了皇位,只是想让她亲口告诉本宫——先帝在赐名之夜到底在本宫的襁褓中放了什么。本宫只想让她亲口告诉本宫,她到底是不是本宫的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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