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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含元殿前·狼烟初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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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含元殿前·狼烟初起

虎念衡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仇人,她的养母,她的囚禁者,也是一个被困在身世之谜中半生的囚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公主在某种意义上同病相怜——她曾被武三思的女儿这个假身份困了十余年,公主则被“先帝遗命继承者”这个真身份困了半生。她花了半辈子才知道自己姓虎,而公主花了半辈子不知道自己在武周和李唐之间究竟应该姓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那朵金箔花轻轻翻过来。花瓣背面以极细的暗扣锁着另一层极薄的金箔,暗扣的微雕工艺出自尚功局已故老匠人之手,她曾在女皇赐给公主的一只金簪上见过同样的技法——那只金簪公主从不佩戴,一直锁在花厅暗格最深处。公主方才用朱砂描过正面的“合”字时手指刻意挡住了半边,此刻翻过来对着晨光侧照,那半边花瓣上刻的赫然不是“合”,是“弑”——弑君、弑父、弑母、弑兄、弑夫、弑子、弑己。

七朵金箔花拼在一起不是七脉合一,是七个“弑”字,是公主为自己准备的登基祭文,是登上皇位之前必须亲手斩断的七条血脉枷锁。先帝赐给公主的不是太初密约的继承权,而是太初密约的反面——若天命不在李也不在武,则持此符者天下共诛。

“殿下说七朵金箔花全部收齐后还给李唐。但殿下方才将金箔花交给妾身时,刻意挡住了这半边。妾身看到了。妾身还想问殿下——先帝赐给您的这朵金箔花背面,到底刻的是什么?您真的从小就知道自己争的是什么吗?”

公主将金箔花收回袖中,沉默了很久很久。茶案上两只青瓷茶盏中的茶都已凉透,晨光已从窗棂移到花厅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不再是精心设计的从容微笑,也不是被拆穿后的欣赏苦笑,而是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出其中悲凉的声音,疲惫得像一口干涸多年的枯井终于承认自己再也不会出水了。

“本宫当然知道这朵花的真正含义。本宫襁褓中被先帝放入这朵金箔花时,花心处刻的不是‘合’,不是‘弑’,是一个‘等’字。本宫用了半辈子想知道母帝到底是不是本宫的亲娘——她对本宫忽冷忽热几十年,从未打过本宫,也从未抱过本宫;从未夸过本宫,也从未罚过本宫。本宫小时候故意在她面前摔碎一只琉璃盏,她只是淡淡说了句‘收拾了’,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本宫长大后替她铲除异己,她只是说了句‘做得不错’,连笑容都没有半分。她不是本宫的亲娘——本宫一直在想,若她是本宫的亲娘,她对本宫的态度不该是这样;若她不是本宫的亲娘,本宫的生母是谁?先帝为何要在本宫的襁褓中放一朵刻着‘等’字的金箔花?他在等什么?母帝在等什么?本宫又在等什么?”

虎念衡站在花厅中央,晨光从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将她鬓边那朵阿衡替她插上的金箔花照得微微发亮。那朵金箔花是父亲虎衡从突厥带回来的,花心处刻着一个“念”字——那是母亲对父亲全部思念的凝结,是一个女儿等了数十年终于等到父亲回家。而公主襁褓中的那朵金箔花,花心处刻着一个“等”字——公主等了几十年,等的是母亲对她说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只知道襁褓中有一朵刻着“等”字的金箔花,而母帝永远在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是冷漠,不是厌恶,不是戒备——是愧疚。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愧疚。武则天之所以从不抱她、从不夸她、从不罚她,是因为每次看到她那双与先帝一模一样的眉眼,便想起先帝在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媚娘,令月不是你的女儿。但朕求你,将她当作亲生女儿养大。”她养了她几十年,却始终不敢告诉她真相——她不是她的亲娘。她怕这句话说出口后,令月便会彻底失去作为公主的全部身份认同,然后要么疯狂,要么毁灭。她守了这个秘密几十年,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个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女儿。

腊月十七的黎明,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中降临神都。

没有风,没有霜,连洛水上的漕船都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河面平滑如一面被冻住的铜镜,映出皇城角楼飞檐上挂着的最后一颗残星。含元殿在晨雾中如同一头蛰伏了数十年的巨兽,殿脊两侧的鸱吻在微弱的曦光中只余下两道模糊的剪影,殿前七十二级汉白玉台阶被连日霜冻覆上一层极薄极透的冰膜,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蝉同时振翅。

虎衡在石阶最上层坐了整整一夜。他那匹青骢马拴在殿侧拴马石上,马背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但它没有抖,只是在晨雾中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他将突厥弯刀横放膝头,刀身上昨夜磨出的寒芒已被晨露凝成一片极细极密的水珠。他的左手握着一小块磨石,磨石已被用得极薄,边缘处碎了一角,但表面依然平整如镜。他磨了一夜刀,却始终没有将刀收入鞘中。

虎恪从殿后绕出来时,晨雾尚未散尽。他的右袖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左手中提着一柄刚从铁匠铺暗室中取出的旧式雁翎刀,刀鞘上的牛皮已干裂起皱,但刀身被磨得雪亮。他在虎衡身侧站定,将雁翎刀杵在石阶上,刀尖嵌入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中,然后用断指的残掌按住刀柄顶端,目光扫过殿前广场上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当年慎哥就是在这个位置站着。我在他身后半步,你在我身后半步。咱们兄弟三个,一字排开,守了含元殿整整一夜。那一夜先帝在偏殿密召七人,咱们在外头守着,什么也不知道。慎哥说,不管里头发生什么,没有千牛卫中郎将的军令,任何人不得入殿。后来慎哥死了。后来你去了突厥。后来我在太初宫后园倒悬了三十年。如今咱们又站在这了。”虎恪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读一份藏在心底几十年的军令。

虎衡将磨石收入怀中,站起身来,用缺了小指的右手握住弯刀刀柄。他没有看虎恪,只是望着殿前广场尽头那道被晨雾半掩的宫门。“当年你答应过我——替我养女儿。你养了。如今我回来了,该我替你守这班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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