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金花解弑·山河盼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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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金花解弑·山河盼归
含元殿地宫深处,龙椅正下方已被撬开一个三尺见方的缺口。缺口边缘的地砖被李元芳用刀背一块一块撬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侧,露出下方一层极薄的隔板。隔板以楠木制成,表面覆着已褪成灰黄色的明黄锦缎,缎面上隐约可见龙纹刺绣的残痕。隔板下是一间约三尺见方的暗格,暗格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以油布包裹的信。油布已发黄变脆,边缘处有几道极细的裂纹,但包裹内的信纸依然干燥完好。
狄仁杰将信取出,展开。信纸泛黄,折痕处已磨出了毛边,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笔他极为熟悉的飞白体——高宗皇帝的御笔。但信的内容却与他之前看过的任何一封先帝遗信都不同。这不是遗诏,不是密旨,不是托孤信。这是一封父亲写给女儿的信,从先帝驾崩前数日开始写,一直写到驾崩前夜,每一段都以“令月吾儿”开头,每一段都以“父皇字”结尾,像是先帝在临终前每天将自己想对女儿说的话写下来,写了数天,写成了一封此生最长的信。
“令月吾儿。朕今日精神尚好,想起你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在含元殿前的石阶上摔了一跤,你不哭,爬起来继续走。朕当时对媚娘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得了。媚娘难得笑了一次。她平时很少对你笑,不是不疼你,是她不晓得怎么疼你。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恨,是被人爱。被人恨了她知道怎么对付,被人爱了她便手足无措。你莫怪她。她不是你的亲娘,但她是这世上最护着你的人。”
“令月吾儿。朕今日忽然想起你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朕将你抱在膝上批奏折。你抓着朕的朱笔不肯松手,朕便握着你小手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那本奏折是裴炎递上来的,参的是武承嗣私吞军饷。朕在你手心里画了个圈,裴炎看了便知道朕的意思了。后来裴炎告诉朕,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批语——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个圈。他不知道那个圈是你画的。”
“令月吾儿。朕今日力气不济了。媚娘守在朕身边,朕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朕认识她几十年,从未见她抖过。她是怕朕走,但她不会说,她只会握着朕的手,握得朕骨头生疼。令月,若朕走了,你替朕多陪陪她。她这辈子为朕做了太多事,朕欠她太多。朕欠她一个太平盛世,朕做不到了,但你可以。你的名字叫太平——是太初平乱的意思,也是天下太平的意思。朕将天下太平的愿望放在你名字里,你这一生,便是朕许给天下人的承诺。”
“令月吾儿。朕今日眼睛不太好使了,看字有些模糊。媚娘替朕读了你昨日呈上来的请安折子,你字写得越来越好,比你母亲年轻时写得还好。朕听了很高兴。朕想告诉你一件事——朕此生最骄傲的不是治理了天下,不是扩大了疆土,不是平定了边患,是养了一个叫令月的女儿。你娘不是你的生母,但她养了你几十年,从未负你。朕也不是你的生父,但你是朕此生最爱的孩子。”
“令月吾儿。朕撑不住了。今夜若朕去了,替朕做一件事——将那朵金箔花还给你娘。那朵花是朕在赐名之夜亲手打给你娘的金簪上的,她将金簪上的金箔花拆下来放在你襁褓中。朕说这朵花应该戴在她头上,她说这朵花应该留给你。朕拗不过她。朕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拗不过她。”
“令月吾儿。父皇走了。莫哭。朕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的。朕这辈子最欣慰的事,便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父皇字。”
狄仁杰将信折好,放入袖中,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仿佛看见先帝在病榻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这些字,每一段之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字迹越来越无力,但每一笔依然端正,依然温和,依然带着那种只有父亲写给女儿的信中才有的语气。先帝没有将太初密约留给公主,他留给公主的是这句话——“朕此生最骄傲的不是治理了天下,是养了一个叫令月的女儿。”
他将信贴身收好,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元芳,上殿。”
含元殿前,百官已列队完毕。武则天銮驾在辰时初刻准时抵达太初宫正门。十二串冕旒在晨光中微微摇曳,女官高声唱喝——“陛下驾到——”满殿朝臣齐齐跪倒,笏板触地声如暴雨打芭蕉。武则天在丹墀上站定,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落在殿前七十二级石阶最下层那个独自站立的身影上。
太平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宫装,没有戴七翎凤钗,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极小的素白绢花,发髻上没有任何金饰,只在髻心插着一支极为朴素的银簪。她的面容依然端雅,妆容依然精致,但她的眼睛——那双满殿朝臣见惯了的含着从容笑意的眼睛,今日没有笑。她跪在石阶最下层,额头触地,用一种极为平静极为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臣太平公主李令月,叩见陛下。臣有罪。请陛下圣裁。”
满殿死寂。武则天站在丹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石阶最下层的女儿,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下七十二级汉白玉台阶,冕旒在她身后发出极轻极细的玉珠碰撞声,像一串破碎的风铃。她走到公主面前,没有叫她平身,没有问她“你有什么罪”,只是弯下腰亲手将公主从地上扶起来,用一种从未在朝堂上流露过的疲惫语气说了一句话——“令月,几十年来,你一直在等朕告诉你一件事。今日朕告诉你。你不是朕的女儿。你的生母是朕的姐姐武顺。她生下你后便撒手人寰。先帝将你抱来给朕,说这孩子生得好看,让朕养着,将来封她做太平公主。朕养了你几十年,从未后悔。朕不是你的亲娘,但你是朕最放心不下的孩子。你做的一切朕从头到尾都知道。朕不是不能阻止你,朕是不忍心。朕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朕想看看你到底是想要朕的皇位,还是想要朕的一句实话。今日朕把实话给你。”
公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额头仍然触着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但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素白宫装的袖口在石阶上蹭破了丝线,露出从袖中取出那朵刻着“弑”字的金箔花——昨夜她在马车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将花心处的“弑”字刮掉,金箔刮破了她的指尖,血渗入花瓣缝隙。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将汉白玉染成一小片深灰色。
“女儿不争了。”
武则天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朵沾血的金箔花,从袖中取出了另一朵金箔花——这是她藏在含元殿地宫中数十年的第七朵金箔花,花心处刻着一个“归”字。两朵金箔花在晨光中并排躺在她的掌心,背面七朵金箔花拼合后显露的不再是“弑”,而是“归来”——先帝留在含元殿地宫中的最后一道密语不是诅咒,是召唤。七朵金箔花拼在一起从来不是七个“弑”字,而是七个字组成的一句话——“待天下归心之日,金花自落,帝星归位。”
武则天将两朵金箔花放在一起,看着掌心中那片被血染红的花瓣,用一种只有公主能听见的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只有她们两个人能懂——“这朵花,是你娘留给你的。你娘不是朕。你娘是朕的姐姐武顺。她在临死前将你塞进朕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她知道我是她娘。让她以为你是她娘。让她做个公主,别让她做个罪妇的女儿。’朕答应了她。朕答应你娘替你守住这个秘密,朕守了几十年。今日朕还给你了。”
公主跪在地上,双手攥着武则天的衣袍下摆,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母亲膝上。她哭得浑身发抖,但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嚎。那是一种极为克制的、近乎无声的恸哭,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将几十年的委屈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含元殿外,虎衡与虎恪并肩站在石阶最高处,两人的刀已同时出鞘。他们身后是三十二名左翎卫老卒,每人手中的雁翎刀都磨得雪亮,每人胸口的旧军服上都别着一枚断指铁符。虎衡将弯刀横在身前,虎恪将雁翎刀杵在石阶上,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回望含元殿深处那两个女子的身影——一个将金箔花交还给母亲的女儿,一个将女儿从地上扶起的母亲。他们等了数十年,等的不是今日这场大战,是今日这场和解。但他们也知道大战还在前方。公主放下了金箔花,但狼齿没有放下刀。北郊狼烟已冲天而起,将半个天空染成一片污浊的橘红。狼齿的骑兵已越过最后一道关隘,正朝神都疾驰而来。虎衡将弯刀高高举起,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他看了一眼石阶下方已列阵完毕的三十二名左翎卫老卒,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冷峻,像是从古老军旗下发出的最后一道军令——“左翎卫第十六队队副虎衡。左翎卫第五队队正虎恪。奉裴相遗命,守含元殿至最后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