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早朝风波·储位暗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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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案落幕后的第七日,神都朝堂再起波澜。
这场波澜的起因,在许多人看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太子李显在早朝时打了一个哈欠。若在平日,太子在朝堂上犯困并不稀奇。这位被废多年的储君在房州幽禁时养成了昼夜颠倒的习惯,回京后虽经太医多方调理,每逢寅时末刻的早朝,他站在东班之首仍常常眼皮打架,有时连手中的紫檀佛珠拨着拨着便停了。满朝文武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连武则天都从未因此斥责过他——毕竟一个对朝政毫无威胁的太子,打几个哈欠反而让人放心。
但今日不同。今日的早朝上,御史台一位名叫霍献可的侍御史忽然出班,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如钟,当众弹劾太子“失仪失德,不堪为储”。弹章写得极长,引经据典,从《礼记》中的“君子不失色于人”一直引到《贞观政要》中太宗皇帝对太子承乾的训诫,洋洋洒洒近千言,核心意思只有一句:太子在朝堂上打哈欠,是对陛下的不敬,是对朝臣的轻蔑,是对储君之位的亵渎。
满殿哗然。打一个哈欠便要弹劾储君,这等事在武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霍献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侍御史,他哪里来的胆量?所有人都在等武则天开口。武则天高坐龙椅,冕旒十二串玉珠在她面前微微摇曳,遮住了她的表情。她没有看霍献可,没有看太子,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站在文官班首的狄仁杰。那目光中的意味极为复杂——不是愤怒,不是疑问,而是一种只有狄仁杰才能读懂的暗示: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而推动这件事的人,不是武三思。武三思还在流放房州的路上,他的梁王府已被查抄殆尽,他留在朝中的残余势力不足以撬动御史台。
狄仁杰持笏出班,声音沉稳如磐石:“霍御史,弹劾储君需有实据。太子在朝堂上打哈欠,究竟是失仪,还是因连夜批阅文书以致困倦?若是后者,非但不是失仪,反倒是勤政。霍御史可曾问过太子昨夜何时就寝?可曾查过东宫昨夜是否彻夜亮灯?”
霍献可面色不变,似乎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呈上,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倨傲:“狄阁老料事如神。下官确实查过——东宫昨夜确实彻夜亮灯,但并非太子在批阅文书。据东宫詹事府主簿记录,太子昨夜在东宫后园枯井旁独自徘徊至四更天,口中念念有词,反复提及一句‘朕该怎么办’。敢问狄阁老,一个太子深夜不眠,独自在后园枯井旁念及‘朕该怎么办’,这是勤政,还是心怀异志?”
满殿死寂。李显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那双苍白浮肿的手紧紧攥着紫檀佛珠,指节根根泛白,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他昨夜确实在枯井旁独自徘徊,嘴里反复念叨的确实是“朕该怎么办”,但那是因为太子妃在枯井旁告诉他身世真相时他得知公主曾试图控制他、武三思曾试图利用他、连他最信任的詹事府主簿也曾是公主的棋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他站在枯井旁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朕该怎么办?他只是在问一个被所有人当成棋子的储君该怎么办,与谋反、篡位、对陛下不敬没有任何关系。但此刻,他在朝堂上无法开口辩解。他不能说昨夜太子妃在枯井旁说了什么,那会牵扯出太初密约、金花令、虎氏血脉、公主的布局——所有这些秘密他都答应过狄仁杰绝不外泄。他只能用沉默保护所有不该被牵扯进来的人。
狄仁杰的目光扫过霍献可那张倨傲的面孔,心中已迅速推演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霍献可不是武三思的人,武三思在流放途中自身难保,无暇也无力指使他。霍献可背后另有其人,此人手段比武三思更高明——他不需要安插卧底、收买眼线、胁迫朝臣,他只需要在御史台中找到一两个急于升迁的低级官员,将东宫的生活细节透露给他们,再暗示他们“弹劾太子可博得朝野清名”。他利用了储位之争中最脆弱的一环:太子自身的软弱。而他选在今日发难,是因为武三思倒台后朝堂上出现了权力真空,所有觊觎储位的人都想在这个真空期抢占先机。
这个人,必然是武氏宗亲中地位最高、野心最大、也最能隐忍的那一个。武承嗣已死,武三思在流放途中,武攸宜在逃,武懿宗在边关。剩下的武氏子弟中,只有一个人符合所有条件——武重规。武重规是武则天异母兄武元庆之子,论辈分是武则天的侄儿。他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多年,从未公开参与任何党争,连公主都未曾将他列为威胁。但正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才是最危险的。他在御史台安插了霍献可这枚暗棋,在武承嗣和武三思斗得两败俱伤之后才出手——他等的就是武氏宗亲中所有比他更有资格的人全部出局,然后以“武氏正统”的身份争夺储位。
武则天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霍献可,你说太子在东宫枯井旁念及‘朕该怎么办’。朕问你,这句话你是如何知道的?东宫后园枯井距詹事府值房甚远,除非有人夜夜守在枯井旁偷听,否则不可能听到太子自言自语。而值守东宫的宿卫是本月初刚由千牛卫换防的精锐,他们绝不会替御史台做眼线。霍御史,你的消息来源是谁?说。”
霍献可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的消息来源是东宫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前任詹事府主簿在查抄梁王府之后被调离东宫。主簿在任时曾记录过太子夜间的活动规律,那份记录在交接时被误夹在普通文书中送入了御史台存档。霍献可从存档中翻出了这份记录,如获至宝。但此刻武则天追问消息来源,他不敢说。因为那份记录是非法获取的御史台无权调阅东宫内部文书,前任詹事府主簿的记录本应直接销毁,他却私自留存并用于弹劾储君——这是知法犯法。
狄仁杰不等霍献可回答,再次出班,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霍献可的棺材上钉入一枚钉子:“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前任詹事府主簿因卷入梁王府一案已被调离东宫,他留下的所有文书依制应直接销毁。若霍御史手中的东宫记录确系前任主簿所留,那这份记录是如何从销毁程序中流出,又如何落入御史台之手?若非前任主簿所留,那霍御史的消息来源便只有一个可能——有人私自潜入东宫后园监视太子起居。此等行径,已非弹劾,而是构陷。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太子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