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宗亲蛰伏·暗棋落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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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献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嘴唇剧烈颤抖说不出一个字。武则天看着他的目光冷得像含元殿废墟上的残雪,只说了四个字——“拿下。严审。”
两名千牛卫上前将霍献可架出殿外。他挣扎着回头喊了半句“陛下——臣只是——”后半句被千牛卫的铁甲手套捂住了嘴,只剩下呜呜的闷响在殿中回荡了片刻便被沉重的殿门关闭声彻底吞没。
武则天将目光转向武重规。武重规站在武氏宗亲班次中,面色如常,手中的笏板稳如磐石,连眉毛都没有抖一下。他今日穿着一身紫色官袍,头戴武氏亲王特有的七旒冕冠,面容清瘦,眉眼之间与武承嗣有三分相似,但比武承嗣更年轻也更沉静。他站在那里,姿态端正无可挑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滴水不漏的从容。但狄仁杰注意到霍献可被架出去时,武重规的眼角肌肉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大多数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狄仁杰注意到了。
“重规。”武则天唤他的名字时语气依然平淡,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淡之下压着的冷意。她当众问他可认得霍献可,又问他觉得霍献可弹劾太子的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武重规持笏出班,躬身回答时不慌不忙,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说他与霍献可只是同朝为臣点头之交,又说弹劾之事他不敢妄加揣测,但他相信陛下圣明自有判断。他的话答得无懈可击,姿态恭敬得体,说完之后便退回班位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武则天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武重规退回班位,沉默了片刻,然后宣布散朝,只留下一句话——“储位之事,朕自有决断。不劳诸位操心。”
散朝后,宫门甬道。张柬之快步追上狄仁杰,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甬道。身后是如退潮般散去的文武百官,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汇成一片遥远的回响。直到四周再无旁人,张柬之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中带着压抑了整场朝会的愤懑与忧虑:“武重规。老夫在朝中多年,从未将此人放在眼里。他是武元庆的儿子,武元庆当年被陛下贬斥出京,他便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连武承嗣都不拿正眼瞧他。如今武承嗣死了,武三思流放了,武攸宜在逃,武懿宗在边关——武氏宗亲中排得上号的只剩下他一个。他今日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指太子。怀英,此人的耐心和城府,比武三思更可怕。武三思是明着夺权,他是暗着夺权;武三思用金银收买人心,他用的是朝堂规则——弹劾、取证、质疑、步步为营。这才是最危险的对手。”
狄仁杰停步,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他望着甬道尽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将他今晨接到的密报告诉了张柬之:霍献可被押入大理寺后,桓彦范亲自审问,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撬开了他的嘴。霍献可交代那份东宫记录确实是前任詹事府主簿留下的文书,本应销毁,但御史台一名姓高的书吏在交接时装作无意将这份记录夹入了御史台的存档公文之中。桓彦范已派人去拿那名高书吏,但那人已于昨夜暴毙于御史台值房,死因是心脉骤断,仵作在他后颈发际线下方找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冰针。
张柬之的脚步猛然顿住,手中笏板险些滑落。冰针杀手不是已经归案了吗?张昌宗亲口供认他杀了张易之,冰针杀手在魏州案中被崔玄应击杀于漳水渡口。所有的冰针杀手都应该已经死了。但高书吏后颈的冰针针孔是新的,针孔周围的皮肤呈暗紫色,边缘有细微的灼伤痕迹,仵作验尸后确认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这意味着就在昨夜,有人用冰针杀死了高书吏,手法与当年杀死张易之、武承嗣的手法一模一样。
“张昌宗自首时供认他杀了张易之,但他从未承认他杀了武承嗣。他自首时交出的冰蚕丝绞盘上,只有淬毒冰针——没有普通冰针。杀死武承嗣和扬州鬼市老妪的冰针上淬的是普通毒药,杀死张易之的冰针上淬的是特制毒药。这两种冰针的淬毒工艺完全不同。张昌宗自首时交出的所有冰针和绞盘,只有张易之案的那一套。杀死武承嗣的那一套冰针至今下落不明。而高书吏后颈的冰针针孔,与武承嗣后颈的针孔在同一个位置——第二与第三软骨环之间,针孔大小、深度、灼伤痕迹完全相同。”
这意味着杀死武承嗣的冰针杀手不是张昌宗,也不是魏州案中已被杀的附离死士。还有一个冰针杀手活着——此人不归张昌宗管辖,不归公主管辖,甚至可能不归金花令管辖。他是另一条线上的暗杀者,而这条线至今没有被任何一方势力发现。武承嗣被杀时,所有人都以为冰针杀手是公主派来的;公主被捕后,所有人都以为冰针杀手已经归案或被杀。但昨夜高书吏被杀,说明这条暗线从未中断,它一直在暗中运转,而启动它的时机恰好选在武重规开始行动的同一夜。
武重规的发难、霍献可的弹劾、高书吏的灭口——三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节点,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储位之争。有人想要太子下台,有人想要武重规上位,有人在用冰针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真相的证人。而这个人不是武重规——武重规不过是被推上前台的棋子。真正的执棋人还藏在暗处。此人对冰针杀手的控制极其精准,对朝堂动向的判断极其敏锐,对狄仁杰的查案方式极其熟悉——他知道狄仁杰会通过霍献可追查消息来源,知道高书吏会在审讯中供出全部真相,所以他必须抢在狄仁杰之前杀人灭口。这个人极有可能是朝堂核心圈子里的人,他了解狄仁杰的每一步棋,也了解武重规的每一步棋。
狄仁杰继续沿着甬道往宫门外走,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三下。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从大理寺调出武承嗣案的全部验尸格目,重新比对武承嗣后颈冰针针孔与高书吏针孔的异同,确认凶手是否为同一人;第二,传令苏无名追查高书吏过去数月的行踪,务必在冰针杀手再次出手之前找到他下一步可能灭口的证人;第三,严密监控武重规的梁王府别院——高书吏被杀,武重规不可能不知道,他接下来要么弃车保帅,要么孤注一掷。他今日在朝堂上输了第一局,但第二局很快就要开始了。而狄仁杰必须抢在他落子之前,找到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