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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经藏人骨·鬼车泣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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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里的灯油已续了第三回。狄仁杰坐在楼下禅房,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本边角焦黄的手抄《心经》,旁边放着一片极薄的铜片,上面“金花落尽,太初归尘”八个字在灯下幽幽泛着寒光。虎子安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软布反复擦拭那截从经书暗格中取出的指骨。她虽盲了眼睛,手指却比明眼人更敏,只是细细摸了几遍,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阁老,这骨头不对。”虎子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笃定,“这不是武顺娘娘的指骨。这是男人的手。指节粗大,关节处有长年握刀留下的骨瘤。这人生前是习武之人。”

狄仁杰没有说话,只用竹杖挑亮了灯芯。几上的经书被风吹起一页,露出扉页上那行“令月吾儿,母去矣,留经于钟楼,待汝来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道:“这经书也不是武顺娘娘留的。是仿的。笔迹学得极像,但笔力不同。武顺娘娘写字,收笔极轻,总带一点颤,因她产后体弱。这字虽也带着颤意,却是刻意为之,颤在笔锋起处,不是收处。仿写之人,是见过武顺真迹的。写这字的人,从一开始便不想让公主发现。”

虎子安放下软布,将指骨推到狄仁杰面前:“这骨头中空,内有极细的孔。我摸过,像是被冰针刺过。此人死前已被人用冰针封了经脉,再割了手指。且指骨发黑,不是自然腐黑,是浸过药水,有人拿它来唬人,让人以为武顺娘娘的遗骨已被人盗出。实则这骨头不过是多年前另一桩旧案里的死人之物。”

狄仁杰点头:“所以,所谓武顺遗骨失踪,很可能是一出戏。那本经书、这截指骨、还有那句‘留经于钟楼待汝来取’,全是做给公主看的。有人要公主相信,武顺的墓被人动了,遗骨被盗,逼她发怒,逼她重返朝堂争权。公主若一怒之下借传国玺发难,李唐与武周便真的再无转圜。此人手段,不是要害太子,是要借公主之手,把太子和武氏一起拖进火坑。”

虎子安忽然低声道:“阁老,我想起一个人。永昌元年,东宫詹事府有个姓李的舍人,名李玄应,曾来找尚功局的老姐妹们打听过武顺娘娘的旧事。后来他被来俊臣拿了,死在丽景门大牢。他的案卷上写的罪名是‘私通宗室,谋为不轨’。他死的时候,舌头被人拔了,眼睛也被人用针刺瞎。老身曾听狱卒说,那人死前在牢房墙上用血写了三个字——‘鬼车难行’。”

狄仁杰闻言,竹杖微微一震。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钟楼。月光照在钟楼顶上,瓦片泛出一层极薄的霜色。他突然站起来,重新拾阶登上钟楼,反复查看天窗、墙苔和窗棂上的灰尘,又爬到外檐,借李元芳的火把照看檐角的绳痕。果然在东南檐角,离天窗仅半尺处,有一道极细极新的勒痕,绕着檐角的木榫半圈,深得几乎要嵌进木纹。

“冰蚕丝。”狄仁杰从檐上下来,拍掉手上灰尘,“是冰蚕丝绞盘拉出来的痕。有人从外面把木匣吊入钟楼夹层,再在窗外将丝线抽回。天窗窄小,人进不来,但丝线可以。那人在寺中潜伏多时,对钟楼窗棂每一道缝都熟悉得很。此人不是今夜的临时来客,是寺中常驻之人。”

李元芳追问:“大人,是否要立即搜寺?”

“不。”狄仁杰摇头,“搜他不到。他既能用冰蚕丝,也能用白骨簪。这种人若想躲,满寺搜遍也无用。倒不如让他以为本官尚未识破。你派人看住钟楼,尤其是敲钟的僧房。他既做下这件事,必会再来看一眼经书是否被取走。敲钟人若不见了,便从大雄宝殿佛座后搜起。”

话音未落,虎恪从山门外大踏步而来,衣袍上尽是山道上的寒霜。他身后两名千牛卫押着一个浑身酒气的瘦削男子。那男子赤着双脚,脚踝上系着一截磨断的铁镣,像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这人半夜在山门外交给夜行队一盏白纸灯,被属下拿下。他叫周七,原是大理寺大牢的囚犯,三年前已报病亡。属下在他身上搜出这个。”虎恪将一枚铜制牢牌和半截烧焦的纸卷递上。

狄仁杰展开纸卷,上面只剩下几个字——“……钟楼有经,经中有骨,骨见则公主反。”落款已烧没了。他看了那周七一眼,周七缩在千牛卫脚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送信的。”

李元芳弯腰捏住他下巴,迫他抬头:“你给谁送信?信送到哪里?”

周七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大理寺后巷,一个穿灰袍的人。他给了我三贯钱,让我把纸卷送到感业寺山门外的歪脖子槐树下。旁的我真不知道。”

狄仁杰将牢牌和纸卷收了,对虎恪道:“这人从大理寺牢中逃出,又替人送信到感业寺。大理寺中有人放他出来。今晚这一连串的事——东宫行刺、密道惊魂、钟楼经书、山门夜行——都是一张网里的结。但结再多,网眼再密,总有一根纲绳。鬼车不是一个人,大理寺中堂上坐着的,有一个也是鬼。”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大理寺卿桓彦范是狄仁杰一手提拔的旧部,素来忠正,与张柬之相交莫逆。若大理寺中有鬼,那这鬼究竟是谁?狄仁杰没有明说,只道了句:“回官廨再说。太子已移驾尚书省,东宫那边也留了后手。先别声张。”

李元芳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末将有一言,不吐不快。您将太子从东宫移出,此举虽为护他,却也将他置于朝堂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本已伤重,若再有人借‘太子结党’为由发难,局势便更难收拾。末将以为,您不该拿太子的命去赌这一局。”

狄仁杰慢慢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李元芳面色铁青,刀柄握得极紧,像是把这句话憋了很久。狄仁杰没有发怒,也没有训他,只淡淡道:“元芳,你记住。本官从不会拿太子的命去赌。这局里本官唯一做的,是把太子从暗处挪到明处。太子是储君,是李唐与武周之间唯一的桥。桥若塌了,两边都过不去。本官护他,不是护他的命,是护这天下最后一条路。你心里有气,本官知道。但眼下不是气的时候。去把马牵来,我们回官廨。”

李元芳咬了咬牙,终是默然转身,解下马缰。虎恪走到狄仁杰身侧,低声道:“阁老,那敲钟僧跑了。千牛卫去查时,佛座后只找到一件灰鼠皮袄和半截冰蚕丝。”

狄仁杰似乎并不意外。他望向远处,感业寺的钟楼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像一尊披了黑纱的巨灵。

“他还会回来。”狄仁杰轻声道,“经书里的铜片已入本官之手,那东西如果真能打开什么,他迟早要来找本官。我们等他。”

夜风骤然变大,卷着后山槐树的枯枝呼呼作响。一行人在千牛卫的簇拥下出了感业寺,沿官道向神都行去。虎恪骑在马上,一步一回头。他总觉着山门外的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那眼睛不似人,倒像鬼火,一明一灭,远远地缀在钟楼方向。待他再细看时,已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满山树影摇动,像千万只枯手在月下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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