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重雾吞楼·孤钟引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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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转身面向车驾，沉声道：“陛下，臣有一请。请陛下暂驻车内，莫要下车。臣要在陛沉默片刻，道了一个字：“准。”像把刀轻轻放回鞘里。

虎恪上前一步，将刀一横：“谁敢再动，格杀勿论。”十二名宫娥中无人抬头，只有风把她们的广袖吹起，像一朵朵白花在雾里张开了瓣。李元芳从侧面缓缓走近，刀尖下垂，脚步轻得像踩在薄冰上。狄仁杰却不去看人，只是走到每一个宫娥面前，弯腰细看她们的手腕、耳后、鞋尖。最后又回到那个瘦小的宫娥面前，停住。

“你叫什么名字？”狄仁杰问。那宫娥浑身发抖，却不抬头，只把脸几乎埋进胸前，颤声道：“奴婢……奴婢姓刘，在尚宫局当差，是今年新调来的。”狄仁杰哦了一声，忽然道：“新调来的？尚宫局新调来的人，为何鞋尖上沾着感业寺后山的红土？”

那宫娥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的鞋尖上的确有一点极不起眼的暗红，混着泥，几乎看不出来。但感业寺后山的土，和山门前官道上的土不同，那土色深，带黏性，和太平公主方才从密道口带回的那只阿衡的鞋上沾的一模一样。李元芳不等那宫娥反应，已如风掠上，一手扣住她左肩，将她整个按倒在地。那宫娥尖叫一声，袖中滑下一根极细极短的银针，针尖在雾里亮了一下，像条吐信的银蛇。

狄仁杰走过去，将银针隔帕拾起，看了看，又递到车帘前：“陛下，这针是普通针，不是冰蚕丝控的那般精巧。真正的‘银针渡顶’用针比这更细更长，针身还要以药水养足四十九日。这丫头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可怜人。她若真会银针渡顶，方才就不会手抖到连针都握不紧。”

武则天在车中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把她带下去。不要用刑，不要伤人。还有，今日之事，只许在场之人知道。谁若传出去半个字，朕便要他的头。”

几名千牛卫上前将那宫娥押下。那宫娥被拖走时忽然挣扎回头，冲着狄仁杰喊了一句：“阁老，有人逼我！他说我若不刺那一针，他便把我妹妹卖去边关！他就在——”话未说完，一根极细极黑的短矢从雾中射来，正正地钉在她的咽喉上。那宫娥眼珠一突，身子便软了下去。虎恪提刀便追，脚尖在山门石柱上一踏，人如鹰隼没入雾中。

狄仁杰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银针，像在等什么。李元芳已拔刀护在武则天车前，刀光如雪。太平公主走到狄仁杰身旁，声音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那支箭，是从钟楼方向射来的。钟楼里还有人。”狄仁杰微微点头，脸上却不见意外。他忽然开口，对众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落在雾里。

“武顺娘娘的墓，只怕真的被动了。不是今晚，是很久以前。有人一直在利用一座空坟引我们互相残杀。七娘、孙大勇、那个姓刘的小宫娥，都是一条链子上的弃子。链子的另一头，不在感业寺，在皇城。陛下，臣今日在此立誓，三日之内，臣必让这条链子上最后一个活着的鬼，站到陛

他话音落下，雾里传来虎恪追空后折返的脚步声。虎恪刀未入鞘，右臂上多了一道极窄的血口，像被极细的刀片划过。他朝狄仁杰摇了摇头。狄仁杰只看了一眼，没问。他弯腰从七娘发间又取下那根已凉透的木簪，用帕子包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身对武则天长长一揖。

“陛下，今晚的雾太大了。请陛下起驾回宫。感业寺的钟，该停了。再敲下去，会把不该来的人，全召来。”

武则天没有立时答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在车中极轻地叹了口气，像从肺腑深处抽出一口积压了几十年的寒气。

“怀英，钟不该停。就让它敲吧。有些鬼，不敲不出来。”

车帘微动，銮铃轻响，那乘旧车如来时一般没入雾中。十二名宫娥被千牛卫挨个押起，无人哭闹，也无人抬头。七娘的尸身被抬入寺内，用白布遮了。天上没有月，只有雾，和雾深处极远极远的钟声。

狄仁杰站在原地，直到车马声完全消失在雾里，才慢慢转过身。他左手仍按在袖中那根木簪上，右手的竹杖一下一下点在青石地面，像在数着什么节拍。太平公主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阿衡还没找到。她会不会……”狄仁杰没有回头，只打断她：“她不会。她若要走，不会在密道口留下一只朝向后山的鞋。那鞋是留给看的人看的。她在告诉我们，她还会回来，而且不是一个人。”

他顿住脚步，仰头望向早已看不见的钟楼。雾像一层厚厚的白灰，把钟楼整个吞了进去。可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钟楼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钟杵触钟之声，只一下，清亮而短促，像敲在人的心头。

紧接着，一道极尖极细的声音从雾中飘来，辨不出方向，却句句入耳：

“狄怀英，三日期到，鬼车下山。虎氏断指，便是为阁老陪葬。”

虎恪脸色铁青，握刀的手指关节根根发白。李元芳横刀而立，牙关紧咬。太平公主猛地转头，朝那声音来处望去，却只见到雾。狄仁杰没有转身，也没有张望。他只是慢慢将那根木簪从袖中取出，在掌心转了一下，随即“啪”地一声折为两截。

“三日期到，本官在太初宫门前，焚木为香，等鬼下山。”

钟声在雾中又响了一下，短而沉，像被吞了半截的闷雷。狄仁杰等人没有在感业寺再作停留。七娘的尸身暂厝于山门西侧一间废柴房内，由千牛卫轮番看守。太平公主执意要留在寺中继续为母守灵，狄仁杰没有劝，只留下虎恪带八名老卒在暗处护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