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玄武设饵·七轨潜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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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前,他低声对虎恪说:“若阿衡回寺,不要逼她。她若想走,就让她走。但她的鞋,要替本官留着。”
虎恪不解,仍应了声。狄仁杰便不再多言,与李元芳翻身上马,沿官道返回神都。
回城的路被浓雾浸得发虚,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像是踏在厚厚一层半干的泥里。李元芳催马与狄仁杰并辔,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狄仁杰偏头看他一眼,忽然道:“你是想问,阿衡若真是七娘的女儿,我当如何处置她?”
李元芳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末将不是想处置阿衡。末将只是觉得,她若连自己的娘都分不清,那这世上还能信谁?阿衡她……她不是那种会伤人的姑娘。”
“世上本没有不会伤人的人,只有还没被逼到那一步的人。”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像雾里一点微火,“七娘一死,阿衡在这世上的根便被挖走了。一个没根的人,最容易变成别人手里的刀。所以本官才说,她的鞋要留着。鞋在,她便还记得回来的路。”
李元芳便不再说话,只把缰绳在腕上绕了一圈,将刀柄又握紧了些。
将近辰时,二人方回到尚书省官廨。才下马,一名守在门口的老仆迎上来,低声禀道:“阁老,天不亮时有人从后门递进来一封信。没署名,只叫小的亲手交给您。”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极薄的青布包。狄仁杰接了,并不急着拆,只问:“来人什么样?”老仆摇头:“雾太浓,没瞧清。只听脚步声很轻,像是个女子。”狄仁杰“嗯”了一声,径自往书房走。李元芳按刀跟在他身后,眼睛在四下一扫,没跟进去,只守在了书房外的檐下。
狄仁杰拆开青布包,里面是一张极窄极小的纸,折成三折,展开后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秀丽得近乎纤弱,像是用极淡的墨写就:“午时,玄武门外,马场北角。阿衡在等你。”没有落款,墨色极淡,像有香气,又像没有。狄仁杰把信纸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不是熏香,倒像是用极少的茶汁研的墨,还混着极淡极淡的药气。他不做声,只将信折好,复又塞回青布包内,然后把青布包放进了案头那口上了铜锁的紫檀木匣里。
李元芳在门外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正要敲门,里面传出狄仁杰极低的声音:“去把虎子安从太医院接出来,悄悄送到官廨后堂。不要走前门。”李元芳一怔:“大人,虎姑姑不是在太医院养伤么?怎么……”话没问完,狄仁杰已拉开门,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本官若所料不差,太医院现在已经不是她待得住的地方了。有人会去找她。不是请,是拿。”李元芳听完,神色骤变,也不再多问,转身疾步而去。
狄仁杰没有去别处。他重新坐回案后,从袖中取出七娘那根已折断的木簪,放在烛火上慢慢烤。木簪里封着的沉烟蜡被火一烤,散发出极淡极怪的气味,香中带腥,像一块放了太久的旧胭脂被烧化了。他盯着那滴从断口处慢慢渗出的蜡油,看了许久,忽然用竹杖将烛台一拨,火苗“腾”地跳高半寸。他看见蜡油中有一点极细极细的东西在火光下一闪,像一根还没烧透的针尖。
“原来是根替死针。”他低声说了句,将木簪从火上移开,取出一块白布将断口包住,然后收进了袖中。所谓的“银针渡顶”不过是江湖上早已失传的一种唬人把戏,真正杀人从不在针本身,而在针尖淬过的药。七娘颈后的针是假的,是旁人在她死后补刺的。而真正让七娘送命的,是这木簪里封着的毒蜡。有人用七娘自己的旧物,送走了她。
午时将近,狄仁杰叫了一个机灵的小吏,让他扮作送粮伙计去玄武门外马场附近转一圈,不必进去,只在路边茶铺坐着,看有没有什么扎眼的人。那小吏刚走,李元芳便回来了,脸色铁青,臂下夹着一个灰布包袱。狄仁杰看了那包袱一眼,心已沉了半截。“人呢?”他问。李元芳摇头:“太医院说,虎姑姑昨晚就不见了。门是虚掩的,屋里没打斗痕迹,只留下这个。”他将灰布包袱往案上一放,解开,里面是一双半旧的绣鞋,鞋底还沾着太医院后院的艾草灰。狄仁杰把绣鞋拿起来,借着光一看,鞋里塞着一小撮碎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只写着两个字:“玄武。”
狄仁杰眼睛一眯,忽然笑了。那笑意像刀锋在磨石上擦过的寒光。“好一个玄武。昨日是感业寺,今日是玄武门。他们算准了本官舍不得虎子安,也舍不得阿衡。这两个人,一个盲,一个孤,都以为自己是弃子。可鬼车忘了一件事。”他慢慢站起身,把绣鞋和那半张碎纸一并收好,竹杖在青石地上一顿,“本官这辈子,最见不得人把别人的命当饵。他既然约本官去玄武门,本官便去。元芳,点十个弟兄,不要穿官衣,都扮作去玄武门外收秋草的马夫。到了地方,不用抓人,只把马场四周的路口给我堵了。鬼车不是要下山吗?本官先让他下不来。”
李元芳眉头一动,没有多说,只重重抱拳。他心里明白,这一局看似是阿衡和虎子安被掳,实则是鬼车要引狄仁杰孤身出城。玄武门外马场空旷,四周无遮无挡,正是设伏的好地方。大人要去,谁劝也没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把刀握得更紧一些。
午后雾稍散了些,天上仍压着极厚极低的云,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棉。狄仁杰只带了两名便装千牛卫,乘一辆极旧的青篷马车,从玄武门出城。马场北角果然有片极开阔的草地,半黄半青,风一吹,草浪一直滚到北邙山脚下去。草场尽头搭着几间弃用的马棚,早没顶了,只剩几堵半人高的土墙,远看像一堆灰黄的骸骨。车行至离土墙约百步处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