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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狼牙破晓·虎女迷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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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盒里的狼牙已取出来两个多时辰,狄仁杰仍没有让人把它收起来。那牙比寻常狼齿长出一倍有余,根部粗如拇指,牙身略带琥珀色,牙尖处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不像是后来摔的,倒像天生就带着。阿衡一直没敢碰它,只远远地坐在偏殿西窗下,眼睛却不断往那牙上飘。虎子安就在她身旁,盲眼半闭,像在听什么极远极远的声音。

“元芳,你再把铜盒拿给我看看。”狄仁杰道。李元芳将那只被火焊得变形的铜盒放在案上,盒身已裂,盒盖半开,里面的药泥还在。狄仁杰没有看盒,只看那狼牙底下的印痕。牙底下压着一小片极薄极细的牙骨,颜色与狼牙几乎一样,若不细看,只当是碎屑。他用竹杖将那片牙骨拨到灯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放大镜。这镜子是苏无名从陇西带回来的,黄铜为框,水晶为镜,能照出极细极细的纹路。他看了片刻,脸色微变,转头对虎子安道:“子安,你摸一摸这片牙骨。”

虎子安摸索着伸手,用指腹在牙骨上反复摩挲,越摸手越抖,最后竟“啊”地轻呼出来:“白狼王牙。这是白狼王牙!当年衡哥去突厥前,虎家老宅里供着一颗,说是祖上从漠北白狼王口中拔下来的,能镇宅、能认亲。慎哥还笑他,说一颗狼牙哪能认亲。衡哥说,虎家的女子若碰到这颗狼牙,耳后会发烫,牙会叫。我们只当他说疯话。没想到真有这东西。”她的声音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冒出来,又干又凉。

阿衡听到“虎家女子”四字,身子明显一僵。狄仁杰问虎子安:“你曾给阿衡梳过头,她耳后可有胎记?”虎子安点头:“有。一块淡青的,极淡,像半片狼耳朵。老身第一次给她梳头时还觉得怪,那胎记怎么生在耳后,别处倒没有。”狄仁杰颔首,朝阿衡道:“你把耳后的头发拨开,让虎姑姑再摸一摸。”阿衡咬着唇,到底还是转过身,将右耳后的碎发拢起。虎子安颤巍巍伸手一触,刚碰到那胎记,阿衡猛地一抖,像被火燎了似的。虎子安的手也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收回,连退两步,背撞在墙上,脸色煞白:“热……真是热的!”话音才落,案上的狼牙忽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像蜂子振翅,又像弦丝被风吹断。满屋皆静。那声极短,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狼耳鸣。”虎子安缓缓蹲下,像是站不住了,“虎家女子遇见白狼王牙,耳后胎记会热,牙会叫。老身小时候听家中老人说过,虎家祖上有一支女人,生来便有这本事。可她们都活不过二十。阿衡,你今年……多大了?”阿衡仍维持着拨发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没回头,只低低道:“我不知道。我连自己哪年生的都不晓。”狄仁杰走到她身侧,将她散下的发轻轻拨回,温声道:“不知道便不知。你今日说得这一声‘不知’,比从前那些‘我记得’都要真。”阿衡这才慢慢放下手,转过身来。她脸上全是泪,却没有哭声。她只是看着那颗狼牙,像看着自己从来不敢认的亲人。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低声道:“阁老,幽州来的虎衡将军到了,已在官廨前堂等候。”狄仁杰还未及应声,阿衡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一记闷雷劈中,双膝一软就要栽倒。李元芳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她靠在李元芳臂间,双目发直,口中忽然冒出一串极生涩极急促的突厥语。那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完全不像她平日说话的样子。虎子安听了几句,脸色惨白,一把拽住狄仁杰的袖子,声音都变了:“阁老,她喊的是‘阿塔’,是突厥话里的‘父亲’!她从未学过突厥语!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有人在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一直用突厥语叫她,叫她认人,叫她喊阿塔!鬼车动了手脚!他们从她一生下来,就在用突厥秘术养她!”

狄仁杰脸色骤沉,看向阿衡。阿衡已经回过神来,眼中满是茫然与惊恐。她似乎不记得自己刚才喊过什么,只觉喉咙又干又痛,像被砂纸磨过。李元芳扶她坐好,低声道:“你方才喊的是突厥话,是‘父亲’。”阿衡浑身一抖,泪又滚了下来:“我……我没有。”她试图否认,可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跳出来时的重量,还压在她舌头上。李元芳不再说话,只把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膝上。

狄仁杰没有让虎衡立刻进来。他先让虎子安去偏殿内室歇下,又命李元芳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提杖往前堂而去。前堂里,虎衡一身风尘,甲未解,刀未卸,正站在案前。他一见狄仁杰,单膝便跪,声音低而急:“阁老,虎衡来晚了。阿衡……”狄仁杰抬手止住他,自己坐下,指了指对面:“起来说话。阿衡的事,你知道多少?”虎衡站起来,却不坐,只从怀中取出一只极旧的小布袋,袋中倒出半颗狼牙。那牙与阿衡盒中那颗裂纹相对,竟能严丝合缝地拼成一颗完整的白狼王牙。他低声道:“这颗牙,是属下来京前从感业寺后山挖出来的。武顺娘娘墓前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三尺三寸处,埋着一个铁盒。盒中除了这半颗牙,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写着四个字:阿衡亲启。属下一见这四个字,便知阿衡当真还活着。她不是属下的义女。她是属下的亲生女儿。当年我假死北上,将襁褓中的女儿留在宫中,托武顺娘娘照看。武顺娘娘不肯,说宫中险地,不如送出宫去。于是便有了后来阿衡被七娘抱出宫,又被当作孤女送回公主府。这半颗狼牙,是武顺娘娘为我女儿留的信物。另半颗,属下一分为二,一半自己留着,一半在阿衡那里。鬼车不知从何处得了那半颗,又把它塞进铜盒里,就是要阿衡和属下相认。”

狄仁杰看着那两颗半牙在案上合成一颗,只觉有些寒意从后颈慢慢爬上来。虎衡口中的“鬼车”如此清楚阿衡与他的关系,甚至连这半颗狼牙的旧事都了如指掌。那只有一种可能:鬼车之中,有一人从阿衡出宫时便守在她身边,一守就是十几年。那人知道她的乳牙、她的胎发、她的血、她的药,也知道她耳后的狼耳胎记。而那人此刻多半就藏在阿衡从小到大待过的那些宫墙暗角里。狄仁杰与虎衡对视一眼,都没有把这话说透。外头天已大亮,晨光从堂前槛外斜斜照入,照得那两颗半牙像一对被分离多年的眼睛,终于合在了一处。阿衡仍坐在偏殿中,双手绞着李元芳的外袍,耳边还烧得厉害。她不断对自己说:“我不是孤儿。”可说了一遍,又忍不住发抖。她不知道虎衡已到。她只知道,自己嘴里那声“阿塔”像一颗埋了十几年的火星,忽然在舌根下炸开了。而鬼车,正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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