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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燕结难解·六局藏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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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功局在皇城西角,离尚药局隔了三道宫墙,可那股焦味还是从风里一丝一丝飘过来,像烧的不是绫罗,是人的头发。狄仁杰带着人赶到时,尚功局的库房已经塌了大半。火舌从半塌的瓦顶里窜出来,把一侧灰墙舔得发白。救火的内侍们来来往往,水一桶一桶泼上去,却像泼在油上,火头反而更高。有人说这火起得邪,不像走水,倒像有人在地上泼了油。李元芳站在火场外,烟灰落了他一肩,他也没拍。

狄仁杰一到,便命人把火场三十步外的人全部清空。虎恪率千牛卫围住尚功局前后两门,任何人不许进出。何氏的死尚有余波,尚功局又起了一场更大的火。两处火,像一对眼睛,一处在东北,一处在西北,隔着整座皇城遥遥对视。狄仁杰站在火场下风口,任热浪扑面,半眯着眼。他问守库的老宫人:“库中可有人在?”那老宫人脸色煞白,道:“今晚是孙姑姑的忌辰,无人当值。只是火起时,有人瞧见一个灰影钻进去,没来得及拦。”狄仁杰没再问,只让人把救出的几卷绫匹抬到廊下。那些绫已被水泡得半湿,却仍能看出质地极细极薄,白得像从月亮上撕下来的。其中一匹的绫头绣着半朵极小的金花,花瓣缺了一瓣,像被谁用剪子铰去了一块。李元芳眼尖,低声道:“大人,这花……”狄仁杰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何氏颈上取下的那截白绫。那白绫边缘也缺了一小片,恰好能与此处半朵金花的缺口拼上。拼合后,那朵金花完整了,只是花心处仍空着一点,缺了半粒米大的东西。狄仁杰看了一阵,对李元芳道:“去把阿衡襁褓上那朵金花拓下来,与本官拼一拼。”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转向那老宫人:“孙姑姑是谁?”老宫人咽了口唾沫:“是尚功局的女官,二十年前给武顺娘娘守过灵。后来得病死了,就埋在宫人斜。娘娘那匹陪葬的霜绫,听说就是她织的。”狄仁杰“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半朵金花上,渐渐凝住。

火场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诡异的响动,像有人踩在烧裂的瓦片上,又像有人用牙齿在啃碎瓷。内侍们吓得纷纷后退,狄仁杰却往前走了两步。他看见火中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那人已烧得不成人形,衣袍尽成焦炭,脸全毁了,只剩一张嘴还完整,在火里一张一合,发出极清晰的声音:“狄怀英,鬼车让我带句话。”李元芳和虎恪同时拔刀,挡在狄仁杰身前。那人却像没有看见他们,只重复道:“狼语者不归,鬼车六轨皆落。满宫的人,都要替她陪葬。”说完,那嘴忽然咧开,像笑,又像哭,随即整个人向后一仰,被火焰吞没。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轰”的一声,房梁塌下,火星四溅。狄仁杰站在火前,一言不发,直到火势稍弱,才转身对虎恪道:“看住这里,别让任何人进去。里面那个,不是鬼车。是替鬼车传话的活死人。他们说‘六轨皆落’,原来鬼车七轨,自己只剩一轨了。”李元芳不解:“不是还有六轨吗?”狄仁杰低声道:“是六轨皆落。刚才那人口齿极清,说的不是‘皆落’还是‘皆在’。但鬼车的人不会在死前说漏自己的底。他既然说‘六轨皆落’,那极可能是‘六轨’都在宫中已露了破绽,只余一轨未现。此人才会以死传信,逼我们自乱。而他要逼的人,是阿衡。”

阿衡被留在官廨偏院。虎衡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只半旧的炭盆。两人都不说话。阿衡把头垂得很低,手指绞着那块碎玉。虎衡的目光落在她耳后,那处淡青的胎记比早前更明显了,像一片被水浸开的墨。他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阿衡,你恨不恨我?”阿衡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她摇头:“我不知道。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虎衡把手放在膝上,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粗砺。他低声道:“你娘生你时我不在。你被送出宫时我也不在。我是虎家的人,虎家的男人向来守的住城,守不住家。你若要恨,应该恨。”阿衡不说话,只盯着炭盆里将灭未灭的火星。过了许久,她忽然说:“我方才在院外,看到一个送药的小监。他朝我做了一个手势,像在叫妹妹。我没有哥哥。可那一瞬间,我竟想应他。”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是不是病得很重?”虎衡没答,只是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半颗狼牙,放在阿衡掌心。两颗半牙在她手中轻轻一碰,竟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阿衡耳后那块胎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不自觉偏了偏头。虎衡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低声道:“阿衡,你等我。等我把那个朝你伸手的人找出来。你不需要认他。你只需要记着,你是我虎衡的女儿。”阿衡没有抬头,只是把狼牙握得极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一个千牛卫还没进门就喊:“阁老!虎衡将军!尚功局那边——火里那人留了东西!是一块烧不化的东西!”狄仁杰和虎衡同时迎出。那千牛卫手中捧着一只破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极小的骨片,呈半透明状,在月光下像一片薄玉。骨片上密密麻麻布满细孔,中间嵌着半截极细极细的银针。狄仁杰接过,只觉那骨片入手温热,像刚从人身上取下来。他立刻想到了尚药局灰烬里的那块人骨。那骨片和眼前这块,一模一样。他缓缓抬头,望向虎衡。虎衡也已看清了那块骨片,脸色变得极难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狄仁杰低声道:“鬼车从阿衡身上取走的,不止乳牙和胎发。还有她的骨。”虎衡猛地一拳捶在门框上,整扇门都震了三震。阿衡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正看见狄仁杰手中那片薄骨。她怔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软软靠在了门边。狄仁杰转过身,将骨片收进袖中,对阿衡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极轻,却让阿衡僵在原地,也让虎衡脸色骤变。

“阿衡,有人用你的乳牙、你的发、你的血、你的骨,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张脸。可他们不是要你死。他们是要你醒。鬼车说‘狼语者不归’,那个‘归’字,说的不是回感业寺,也不是回公主府。是回你该回的地方。你这一生,从来不是被追杀,而是被人一路送着,往一个你还没看清的地方去。”他说完,拍了拍阿衡的肩膀,转身大步向尚功局方向走去。身后,阿衡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虎衡站在她身旁,断指的残掌轻轻按在她头顶。他没有再说什么。父女二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直到夜风把远处尚功局的焦灰吹到他们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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