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寒窑留字·太初锁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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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的夜风比别处更冷,像从哪口深井里抽上来的。那盏白纸灯笼落地碎开后,狄仁杰没有再让人点灯。所有千牛卫持刀散在四周,背朝内,面朝外,把尚食局后门这片菜畦围成个半圆。阿衡蹲在石阶边,手中攥着那片写有“归”字的残纸,像攥着一片还带着体温的瓦片。虎衡立在她身后一步,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几次想伸手,又都收了回去。
李元芳从尚食局正门方向疾步回来,脚底带起几片枯叶。他走到狄仁杰身侧,低声禀道:“大人,尚食局今晚当值的宫人内侍共七人,已全部带到偏房。其中三人说,后巷井房荒了十几年,平素无人敢去。只有一个姓魏的老宫人每半月去烧一回纸。那魏氏刚死。尚食局的人说,她是二十年前从冷宫调过来的,进宫前是尚功局的绣娘。”狄仁杰“嗯”了一声,问:“后巷井房,可曾搜过?”李元芳道:“房内无异常,但井口有撬痕。属下让人下去看过了,井底无水,井壁西侧裂了一道口子,可容人侧身而过。裂口后头,有间暗窑。属下没让人进去。”狄仁杰点头,对虎恪道:“你守外面,不管谁来,都给我拦下。若遇硬闯,不必留情。”虎恪应声退下。狄仁杰又对阿衡道:“阿衡,你方才说听见有人在井里叫你。本官现在便带你下去。你要有准备,那底下未必是你想见的人。”阿衡慢慢站起身,把残纸塞进袖中,抬头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痴怔,只余一种极冷极静的执拗。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虎衡跨上一步:“我陪她下去。”狄仁杰默许。
井口不大,三人依次下去。李元芳举火折走在最前,狄仁杰居中,虎衡断后。井壁极湿,青苔如糊,一脚踩下便带起股腐草气。行至井底,果然无积水,只有一层厚厚的黑泥,上面印着几串极新鲜的脚印,是宫鞋。李元芳用手量了量,低声道:“不大,像女子的脚。这脚印到了西墙那儿就深了,像是侧身挤进去的。”众人顺他的指点来到井壁西侧。那里果然有一道半人高的裂口,外窄内宽,像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掏出来的。狄仁杰钻入时,肩头擦落几撮土。裂口后是一条极矮极窄的土洞,约行七八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比寻常耳房还大些的暗窑。窑里点着一盏极小的铜灯,灯火如豆,竟还未灭。阿衡一见那灯,身子又发起抖来。狄仁杰按住她肩,示意别动。虎衡则用刀尖挑起一截垂落的布帘,帘后空空,只有几只破陶罐。暗窑四壁用粗木撑着,木上刀砍斧凿般刻满了字。狄仁杰凑近细看,满壁刻的竟都是同一个字——“蓉”。有些字刻得极深,像要把怨气全吃进木头里;有些又极轻极浅,轻得似怕被人看见。如此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刻到窑顶。
“这地方,囚过一个人。”狄仁杰低声道,“不是鬼车的人,是鬼车不愿让人知道的人。”他让李元芳把灯举高,自己沿着西墙慢慢看过去。在一处最暗的角落,有几个字与其他不同,比“蓉”字大些,刻得也更深,显是用了极大极狠的力气。那是四个字:“儿在冷宫。”狄仁杰站定,久久不语。阿衡却像被那四个字刺中了,猛地抢上前,用手指去摸那些刻痕。她的手在发抖,嘴里反复念着:“儿在冷宫……儿在冷宫……”虎衡一把扶住她,低喝:“阿衡!”阿衡这才似从梦里醒过来,转头看虎衡,眼里全是泪:“她说我儿在冷宫。狄阁老,我娘……我娘真在冷宫。”狄仁杰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转向那盏铜灯。灯油已快烧尽,灯芯上结着个极小的灯花。他刚要开口,忽然听见窑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像谁用牙齿咬着团棉花。李元芳和虎衡同时拔刀。狄仁杰把火折往上一递,窑顶不深,能看清横七竖八的撑木。撑木之间,竟倒悬着一个人。一个极瘦极小的女子,黑衣黑裤,脸朝下,长发像片黑布披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双手抓着两根撑木,身子像只倒挂的夜枭,见火光照来,也不逃,只把脸慢慢偏了偏,露出半张与阿衡几乎一样的脸。
“又来一个。”李元芳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提刀便往上撩。那女子咯咯笑了一声,身子轻得没有重量,只一荡,便从李元芳头顶掠过,落在阿衡面前。虎衡挥刀便砍,那女子不闪不避,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直直朝阿衡掷去。虎衡刀势一偏,将那东西劈成两半,落在地上。那是一朵用白绫扎成的半开金花,花心绣着一个“蓉”字。阿衡盯着那朵被劈开的金花,像被抽了魂,慢慢蹲下,将其捡起。那女子已退到井壁裂口处,背贴着湿土,看着阿衡,忽然说了一句:“你娘让我把这个给你。她在你后头,没走远。”说完她朝那裂口一缩,像条游蛇般没了进去。虎衡拔步要追,被狄仁杰叫住:“别追了。这暗窑里的东西,比那女子重要得多。”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从尚功局霜绫上取下的半截绣金花。他把那半朵金花放在地上,又让李元芳从墙根下取来几块被踩碎的破瓦。那瓦下压着一卷极薄的羊皮,已被潮气浸得发软。狄仁杰展开一看,上面是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蓉女者,冷宫废婢。先帝偶幸,诞一女,名令衡。此女早夭,鸾驾将倾,遂以奴子充龙女。太初之钥,当在其身。”李元芳凑近一看,脸色大变:“大人,这上面说,阿衡……是……”
狄仁杰猛地将羊皮卷合上,没让阿衡看见。可阿衡已经听见了。她抱着那朵被劈开的金花,慢慢站起来,脸上竟出奇地平静。她望着狄仁杰,一字一字道:“他说,我娘是冷宫废婢。我原叫令衡。我死了,有人拿我当龙女。太初之钥在我身上。狄阁老,我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在暗窑里显得极轻极冷,像从另一个世界传上来的。虎衡站在她身后,刀还横在身前,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狄仁杰将羊皮卷收入袖中,走到阿衡面前,低声道:“这上面写的未必是实。冷宫旧事,向来真少假多。本官今夜不查这羊皮,也不查这暗窑。只带你出去。你记住,不管你是令衡、阿衡还是别的谁,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活下去。鬼车今夜露了这手,就是要你信了这卷羊皮。你若信了,便真成了一把钥匙。”阿衡不答,只低头看那半朵白绫金花。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从井中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虎恪仍守在尚食局后门,见人上来,忙上前禀报:“大人,尚食局偏房中有一名宫人死了。死法和何氏一样,都是勒死。白绫,双燕结。”狄仁杰脚步一顿,只觉后颈发冷。他转头看向尚食局正门方向。门口那几个千牛卫还站着,动也不动。他忽然明白过来,鬼车今夜不只是想让阿衡知道身世,还要将宫中所有与阿衡身世有关的旧人,一个一个地清洗干净。那卷羊皮不是证据,是催命符。阿衡的身世每揭开一层,便要多死一个人。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卷羊皮上有“鸾驾将倾”四字。鸾驾将倾,分明暗指武则天。鬼车要的不仅是阿衡这把“太初之钥”,他们还要借阿衡之手,把天子从御座上推下去。
狄仁杰将竹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李元芳,传令下去,自此刻起,所有与冷宫旧事相关的人、物、册子,一律封存。没有本官亲笔,任何人不得翻查。还有,把尚食局今晚当值的人全部带回官廨,分开问话。问他们一个字——井。谁在井里见过人,谁往井里送过东西,谁在尚食局后巷烧过纸。不管是人是鬼,都给本官问出来。”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又看向虎衡:“你也走,去太初宫,找虎子安。此事若论旧闻,她比谁都清楚。但你要先问她一句:虎家当年守的,真是太初宫么?还是太初宫里的那个女人?”虎衡脸色骤变,却什么也没问,只重重一抱拳,转身消失在晨雾里。阿衡仍旧站在井边,把那朵白绫金花别在襟前。晨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像一张要碎不碎的纸。狄仁杰走到她身边,问:“你还要下去吗?”阿衡看着井口,忽然摇头:“不了。那不是我娘。那只是个被鬼车养在井里的影子。我方才一直听见她在叫我,可我现在听不见了。”狄仁杰点头:“听不见便好。”他心中却明白,阿衡不是听不见了,而是从羊皮卷上那几行字里,听见了另一种更冷更远的声音。那声音,才是鬼车真正要她听见的。天光渐亮,尚食局后巷的夜雾开始散去。一只极小的鸟从井口飞起,扑棱着翅膀窜入半空,很快不见了。狄仁杰抬头看了一眼,只觉那鸟影如箭,直直射向皇城西北。那里,是冷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