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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冷宫旧婢·灯下魅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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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皇城西角还笼在一片极薄极淡的青灰里。狄仁杰没有回府,从尚食局后巷回来就直接进了尚书省官廨的后堂。他连灯都没让人多点,只就着一盏半旧的铜灯坐下,让李元芳把尚食局当值的七个人分别提来问话。第一个人是司膳的宫人,约莫四十上下,手指粗短,说话时总爱用袖子掩嘴。她说自己今晚一直在前头备菜,没去过后巷,更不知什么井房。狄仁杰不置可否,只让她把手伸出来。那宫人不解,迟疑着把手摊开。十根手指,指根都有一层极浅的油光,是长期沾荤油留下的。狄仁杰点点头,让她出去。第二个人是打杂的小内侍,年不过十五,吓得话都说不全。狄仁杰只问:“今晚可有人让你往尚食局后巷送过东西?”小内侍摇头,说天黑后管事的便不许他们乱走。狄仁杰也不深问,挥手让他下去。第三人是个守夜的老宫女,姓卢,今年五十有七,背微驼,左耳有些聋。狄仁杰问她:“尚食局后巷那口井,以前住过什么人?”卢氏眯着眼想了许久,道:“早年间,那里锁过一个疯妇。不许人问,不许人送饭。每日只有尚功局一个女官去送两次水。有一年冬天那疯妇没了,后来才封的井。”狄仁杰问:“那女官叫什么?”卢氏又想了想:“好像姓虎。对,虎家的。那时候人还年轻,瞎了一边眼,走路轻得没声。”狄仁杰搁下茶盏,不再问,只让李元芳把人带下。

天已微明。狄仁杰刚合眼养了片刻神,门外便报虎衡回来了,还带着虎子安。狄仁杰起身,见虎子安被搀着进来,面色灰败,像是一夜未眠。虎衡面色铁青,进来后先让众人退下,只留狄仁杰、李元芳和阿衡。门刚关上,虎子安便“扑通”跪在狄仁杰面前。狄仁杰忙去扶,她却不起来,只低声道:“老身有罪。老身早该把这些话说出来。阿衡不是武顺娘娘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宗室孤女。她是冷宫里一个女子的孩子。那女子姓李,叫蓉娘。先帝时被没入冷宫,不许见人,不许留名。老身当年被派去给她送水,送衣,替她梳头。她极美,也极安静,从来不哭。阿衡出生那夜,老身便在冷宫。两个稳婆,一个女医,还有一个看守的老内侍,后来都死了。死后后颈上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和今日死在尚食局的那几个宫人一模一样。老身当时吓得丢了三魂,不敢声张,只趁着天没亮把阿衡裹了,抱出冷宫。后来七娘把她接走,对外只说是外头抱来的孤女。老身再未对人提过。鬼车说的那些,不全是假。至少‘冷宫’二字是真的。阿衡的娘,就叫蓉娘。”

阿衡坐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她没哭,也没动,只把双手平放在膝上,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虎衡则一直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动摇,却什么都没看见。狄仁杰沉吟片刻,道:“阿衡,你出生时的事,你自己有半点印象吗?”阿衡摇头。狄仁杰又问:“那你方才从尚食局回来,可听见什么?”阿衡还是摇头。狄仁杰不说话了,只从案上取过那片写有“归”字的残纸,递给虎子安。虎子安摸索着一接,手指忽然一缩,像被烫了。她颤声道:“这纸上有味。是冷宫里的旧墨。有人把冷宫的东西带出来,还写上了字。”狄仁杰“嗯”了一声,将纸收回。他知道,鬼车不是要杀阿衡。鬼车是要阿衡自己回到冷宫去。而那个在井底、在灯后、在暗处唤她“娘”的女人,恐怕还活着。

就在这时,李元芳低声道:“大人,阿衡不见了。”狄仁杰猛地转头,阿衡方才还坐的位置已空无一人。门半开,像刚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过。虎衡霍地站起,几步跨出门去。天色已渐亮,院中薄雾未散。门廊下,阿衡的鞋印一路朝西,越过西墙,直指冷宫方向。院门上,一片白绫半垂着,绫上绣着半朵金花。狄仁杰握杖起身,对虎衡道:“莫慌。她一个人走不了多远。冷宫西墙外若有脚印,便是她自己找去的。鬼车没有现身,是想等她亲自走到那扇门跟前。”虎衡不听,已提刀掠出。李元芳也追了出去。狄仁杰回头对虎子安道:“你留在此处,哪里都不要去。”虎子安点头,泪已流了满脸。

狄仁杰循着足迹一路向西。冷宫在皇城西北最偏僻处,早被砖石封了正门,只余西墙一道极窄的小门,多年无人进出。狄仁杰到时,那门半掩着,门环上结着新霜。阿衡的一只鞋落在门槛外,鞋底有泥,泥中隐隐显出一个极浅的“蓉”字。李元芳先一步推门,门内极静极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摇着。灯旁,一个女子背对门口,坐在蒲团上,长发披散,素衣如雪。她怀里抱着一个极小的空襁褓,一边轻轻拍着,一边低低哼着歌。哼的是几十年前宫里哄孩子入眠的小调,声细如丝,却像能穿透人心。狄仁杰跨入门口时,那女子仍背对着他。虎衡已拔刀在手,低声问:“阿衡呢?”那女子不答,只慢慢停下拍襁褓的手。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与阿衡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极白极静,像深宫里一尊被遗忘了太久的瓷像。她看向狄仁杰,轻轻笑了笑,开口第一句不是叫阿衡,也不是问来者是谁,而是:

“怀英,别来无恙。”

狄仁杰一脚踩在门槛内,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一生不知见过多少离奇变故,却从未想过会在此地,听见冷宫深处一个“已死”多年的人,唤出自己的名字。而她怀里那只空襁褓上,正绣着一朵金花,花心一个“蓉”字,与阿衡那件旧肚兜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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