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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冷宫遗孤·龙血成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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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里没有风,却有股极深极旧的寒意,像从地底浸上来的。狄仁杰站在门槛内,竹杖点地,没有再近前。那女子也不催他,只把怀里空襁褓慢慢放在膝头,仰起脸,让那盏灯火从下往上照着她那张与阿衡几乎相同的脸。灯火太弱,那脸便半明半暗,像一半是人,一半是影子。

“怀英,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她轻轻笑了笑,声音又细又软,像冷宫里结了霜的蛛丝,“也难怪。你入仕第二年,在长安旧宫后巷见过我一面。那时候你还不是宰相,只是个跟在大理寺老官后头抄卷的小吏。我抱着阿衡,在宫门外躲雨。你借了我一把伞。我后来再没见过你。可我一直记得你的眼睛。看谁都像在看一道算题。”

狄仁杰眼皮微动。他依稀记得那把伞,很旧,油纸破了个角。他当时年轻,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眼前这张脸,与阿衡实在太像,像得让人脊背发凉。他沉声道:“你既说我是故人,那我问你,你叫什么?阿衡又是谁?”那女子慢慢起身,动作轻得衣袂都不响。她走到屋角,从一只破木箱中取出一方半旧的明黄绢布,双手托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不接,只就着灯火看。那绢已褪成极淡极浅的蜜色,四角有极细的蟠龙暗纹,正中央是一方极小的红印,印文模糊,但“受命于天”四字仍辨得出来。这印,狄仁杰曾在高宗批过的旧折子上见过,是皇帝批注时偶用的私印。看见这方印,他脸色终于变了。

“我叫蓉娘。”那女子把黄绢轻轻放在阿衡方才坐过的蒲团旁,“这方绢,是先帝命人从内库取来包阿衡的。先帝去时,阿衡刚满七个月。他们把我们母女锁在冷宫,不是怕我见人,是怕见光。外面的人要知道先帝在冷宫还有一点骨血,那我母女便活不过当夜。所以打我进宫起,尚衣局、尚食局、尚药局,每一局都有人给我们送米送药。鬼车替我们挡了十几年。没有鬼车,我早死了,阿衡也早被丢进井里。”

狄仁杰听到“每一局都有人”时,袖中的手微微一紧。他问:“鬼车是谁?”蓉娘摇头:“我没见过。来的人时时换,从不露脸。只有一次,我听见两个人在门外说,要送阿衡去一个狄仁杰查不到的地方。我把那话记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你来。”她抬手指了指狄仁杰身后:“这孩子,是刚才自己找到这儿来的。她站在门口,不进来,只是哭。她喊我娘。我不敢应。我怕一应,鬼车便把我们都炸在里头。”狄仁杰这才回头,见阿衡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泪流了满脸。虎衡一手按在她肩上,像怕她再跑。

阿衡没进来,只问:“你是我娘?”蓉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生你的人。可你的脸,你的身子,你的血,早被鬼车拿走熬成了药。我这张脸,也是他们照你的模样给换的。你瞧见我,便是瞧见你自己。所以他们才让我活着,等哪一天你不肯信自己了,就让我出来认你。”狄仁杰沉声问:“他们做这些,为的是什么?”蓉娘道:“为了让你和阿衡,亲手打开太初宫七星门。门里不是武顺,不是先帝衣冠,而是武周建元那夜,被从长安搬进神都的一箱陈报。那些陈报记着武周初年所有被杀宗室的名册。先帝崩后,谁把太宗幼子李元婴的子嗣一个个找出来杀了,谁把高宗最后一封遗诏藏了起来,谁把阿衡这样的活口推进冷宫,全在那些陈报里。谁开了那扇门,谁就能把武则天从龙椅上拉下来。”

满室皆静。狄仁杰终于明白鬼车为何要养阿衡二十年,为何要用她的乳牙、胎发、血与骨去熬制七蓉方。他们不仅要她做钥匙,还要她变成一件“活证据”,一具能引出太初宫绝密陈报的药引。阿衡的命,从头到尾都不属于她自己。她的脸可以复制,她的骨可以入药,她的身份可以被人任意改写。而她唯一的用处,就是打开那扇门。蓉娘把黄绢拿起,递到阿衡面前,道:“拿着。这是你爹爹留给你的。你叫什么名字,你自己定。你要信娘也好,不信也罢。只是莫要再回尚食局那口井。那里没有娘,只有鬼车做的另一个我。”

阿衡伸手,指尖刚碰到黄绢,便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猛一哆嗦。她耳后胎记处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往外钻。她用手一摸,满指是血。那血极浓极红,几乎发黑。虎衡低喝:“阿衡!”便要上前。狄仁杰抬手拦住,道:“别碰她。是鬼车的药印在动。那胎记不是天生的,是种进去的。这冷宫就是它的根。他们把她引到这里,就是要让这胎记开。胎记一开,阿衡的血便能催动那卷陈报。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开七星门,她自己就会走进去。”阿衡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她转头看狄仁杰,嘴唇发白:“阁老,我怕。”狄仁杰走到她面前,脱下外袍将她连头带身裹住,低声道:“怕也要走。你娘在时,你先在宫里多留一夜。明日,本官送你出宫。”蓉娘忽然道:“出不去了。他们已经锁了四门。你听。”

狄仁杰屏息。冷宫外,极远极远的宫墙那头,果然响起一阵又一阵低沉的号角,像从太极宫四个方向同时压来。那号声极闷极长,一声未落,一声又起,像无数只牛角同时被吹响。李元芳不等传唤便从院外掠回,满脸凝重:“大人,四门落锁。东西南北都有持弩的黑衣人上了宫墙。人数不多,但站得极密。不像是千牛卫,也不像羽林卫。没有旗号,没有甲片,手里全是连弩。后墙也有人,至少四十。大人,我们被围了。”

狄仁杰没有慌,只问:“离天亮还有多久?”李元芳道:“最多半个时辰。”狄仁杰便道:“那便等。他们若真想杀人,早在我进冷宫时便动手了。围着不动,是在等我们做一件事。”蓉娘苦笑:“等阿衡自己走出去。太初宫七星门,只有龙女胎印开时才会自己动。她若现在出去,便是替鬼车把门开了。可若不出去,天一亮,他们就能放火烧冷宫。这宫里死了谁,都不算大事。”阿衡裹着狄仁杰的外袍,忽然抬起头,声音轻而决绝:“那就出去。我不能连累你们。”虎衡一把抓住她胳膊,低声道:“你敢!”阿衡看着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极安静的坚决:“你说的,我姓虎,还是姓李,都不重要。可这满冷宫的命,不该替我死。阁老说得对,我该信自己是个人,不是钥匙。可人若连活都活不成,还争什么名字?”说完她挣开虎衡的手,转身便朝外走。狄仁杰没有拦。他只是在阿衡跨出门槛时,忽然说了一句:“阿衡,你爹爹是先帝。你走出去,便是替鬼车证明了李唐有后。鬼车不敢杀你。他们怕你死。所以今夜被围的人,不是我们,是你。”阿衡身形一顿,却终究没有回头,踏着号角声朝冷宫外走去。身后,狄仁杰慢慢合上竹杖,对李元芳低声道:“去,保护她。她若往太初宫走,就告诉虎恪,沿旧马道给我把火把全点上,一支都不许熄。鬼车要她开七星门,我偏要他们看清,这道门,到底为谁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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