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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断指为令·太初门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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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从冷宫走出去时,天边的黑色已开始变稀,像被掺了水的墨。号角声还在响,一下一下,闷得人胸口发紧。她赤着一只脚,鞋早在到冷宫前就掉了,裙摆被夜露和泥水浸得发沉,每走一步,都像从地里往外拔腿。可她没有停。她知道有人在后头跟着她,不是李元芳,也不是虎衡,是那些站在墙头看她的黑衣人。那些人不放箭,不露脸,只远远地跟着,像一群嗅着将死之物的夜枭。狄仁杰说得对,他们不会伤她。他们像押宝一样押她,押她会往太初宫走。那她就走。她走到太初宫门前时,已经能看见旧马道两旁一支支火把依次亮起来,像一条从冷宫蜿蜒到太初宫的火蛇,把整条荒道照得惨亮。

狄仁杰是骑马来的。他本不惯骑马,今夜却骑得比李元芳还快。虎衡在宫前截住他,说阿衡刚到,正在七星门前站着,不敢进去。狄仁杰翻身下马,竹杖点地,穿过层层把守的千牛卫,来到太初宫后园。远远地,他就看见阿衡立在七星门前,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白影。那扇门依旧紧闭,门心那处掌印已比早前陷得更深,像被什么从里往外顶过。门上七面铜镜无声轻震,像七只被唤醒的眼。阿衡右耳后的血已不流了,只凝成一道极细极长的黑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她见狄仁杰来,轻轻叫了声“阁老”,声音沙哑得像哭过又忍住了。狄仁杰走到她身边,并不提门,只问:“还能站吗?”阿衡点头。他又问:“你听见门里有什么?”阿衡侧耳听了听,神色忽然变得很空:“有个人在叹气。不是哭,是叹气。他好像等了很久,说怎么现在才来。”狄仁杰心口一沉。七星门后那东西,真的在等她。

号角声在这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太初宫南侧的回廊传来。李元芳和虎恪同时拔刀,虎衡也横身挡在阿衡身前。火光中,武则天慢慢走出,没有仪仗,没有龙袍,只穿一件极旧的玄色大氅,鬓边一支无纹银钗。她身后跟着上官婉儿和两名极老的内侍,其中一个瘸腿,另一个半瞎。她在十步外站定,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阿衡身上,淡淡道:“阿衡,你终于走到这里了。朕等了你十几年。鬼车是朕的人。是他们把你从冷宫抱出来,也是他们让你活到今天。你若要恨,便恨朕。”

满场皆静。狄仁杰执杖而立,没有说话。李元芳和虎恪都僵在当场。阿衡更是像被抽走了魂,定定地望着武则天,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武则天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上官婉儿。婉儿托着那物,走到狄仁杰面前。那是一块旧玉,只有半片,色泽、断口与阿衡颈间那块一模一样。狄仁杰伸手接过,又从阿衡手中取过另半块。两片相对,严丝合缝。玉背原本模糊的字迹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简极细的阴刻线,弯弯曲曲,却正似七星门门缝的走向。这玉不认血,只认阿衡。她不需要施什么法,只消站在门前,门就会开。武则天把这秘密藏了十几年,等的就是今夜。她要阿衡自己走到七星门前,不为别的,只为开门。

“阿衡,你把这玉合上吧。”武则天说。阿衡回头看她,眼里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种极深极凉的失望:“你早便知我是谁。你还要我做你的钥匙。”武则天没有否认,只道:“朕是天子。天子手里的钥匙,不只是为你一人。”阿衡不再问,只把两半玉慢慢合在一起。玉面上的阴刻线忽然像活了过来,在月光下隐隐流动。七星门随之“嗡”地一响,门上七面铜镜同时转动半寸,接着,门开了。没有龙吟,没有金光,只有极慢极慢的一声“吱呀”,像一扇关了几十年的嘴终于愿意说话。门后极黑,只有阿衡手中的玉照出一线极淡极冷的光。那一线光像条蛇,爬进黑暗,停在门后正中央一具盘膝而坐的尸骸上。

那具骸骨身着明黄旧袍,头骨微垂,双手搭在膝头,骨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落。膝盖上放着一封黄绫诏书。狄仁杰第一个走进去,李元芳和虎衡紧随左右。他蹲下,用竹杖挑起诏书一角,借着阿衡手中玉光,只见首行写着:“朕禅位于天后。武氏不祚,李唐不兴。太初门后,才是江山。”字迹温润,正是高宗皇帝御笔。狄仁杰看完首行,手便僵在半空。后面还有字,却像被什么力道震断,墨迹在后半段变得极重极浓,几欲破纸。他正要细看,武则天已走到门外,隔着一地冷光,轻轻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怀英,这诏书上的字,是不是到‘李唐不兴’处断了?”

狄仁杰缓缓抬头。武则天面无表情,眼里却像有什么极深极深的东西被人翻了出来。他没有答话,只问:“陛下早就看过?”武则天沉默片刻,道:“看过一次。几十年前,门不是我开的。是他自己开的。”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高宗已死几十年,尸骨都葬于乾陵。可若这诏书真是他所写,门后这具骸骨又是谁?太初宫七星门里,为何锁着一个穿龙袍的人?他若不是高宗,又如何写下“朕禅位于天后”?夜色更沉,门内极冷。阿衡手中玉光忽明忽暗,像在按着谁的呼吸。李元芳上前一步,低声对狄仁杰道:“大人,外面有人动了。黑衣人都往太初宫靠过来,不像是要攻,倒像是要跪。”狄仁杰站起身,向外望去。晨雾中,几十个黑衣人已放下弩箭,单膝跪在太初宫外。领头的那个,缓缓摘下头上黑巾,露出半张被烧得变形的脸。武则天只朝外看了一眼,便道:“都退下。阿衡已经开了门,你们的差事也了了。”那人却不动,只将脸转向门内那具骸骨,忽然发出一声极苦极苦的呜咽。那声音混在风里,像从坟墓里透上来的。狄仁杰心头一凛。他认得那声。二十几年前,他在长安旧宫后巷借伞那夜,也听过。这个人,一直活着,一直藏在鬼车最深处,等着有人来开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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