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寒井听声·九门星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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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恪抱拳退下。几根粗绳从早就架好的木桁上垂入井口。李元芳第一个下去,火折咬在齿间,刀反握在右手中。狄仁杰将竹杖往腰后一插,也慢慢攀绳而下。井壁长满红苔,绳上全是水汽,又滑又冷。越往下,越能闻见一股极淡极淡的硫磺气,像从地缝里漏出来的。到了井底,李元芳已将四壁的暗道用火折照了一遍。九道洞口八字排开,三道已塌,六道尚存。上次他们来时就已见过。可这次,中间那道没有刻卦符的雀翅门内,亮着一星极小极暗的绿光,像猫的眼睛。
“那里。”狄仁杰压低声音。两人一前一后钻入雀翅门。门内是一条极窄极矮的砖道,只能弯腰行走。地上有一串极新鲜的鞋印,一深一浅,是一男一女。女的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鞋,此刻正在狄仁杰袖中。李元芳举高火折,照亮两侧墙壁。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只极小的铜环,铜环中穿着半截红绳。绳结如鸟,正是左翎卫旧时的“活鸟扣”。李元芳一怔,没说话,只把刀握得更紧了些。狄仁杰却似早有所料,低声道:“虎慎的人,果然还在。”他一路走一路数,数到第九道铜环时,前方豁然开朗。那绿光正是从一间极小的石室里发出来的。石室中坐着一个老人。那老人极瘦,头发白得像雪,脸却黑得发青。他盘坐在一块薄草垫上,面前点着一盏极小的绿釉灯。灯火极弱,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像一只半卧的鹤。
“狄阁老。”老人慢慢开口,声极低极慢,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老奴叫聋九。他们都说老奴聋,其实老奴不聋。老奴只是不想再听见宫里的声音。今日请您下来,是为带您去一道门。阿衡和虎将军,已经到了。只是他们走错了路,进了一道会自己上锁的门。老奴若再不去,那门就要永远合上了。”狄仁杰上前一步,道:“你是司宫监的人。”老人点头,抬起一只枯手,从怀里掏出半块旧铜符。铜符上刻着一只雀,雀翅缺了一角。狄仁杰接过来,与自己从井底铜盘后得的那半卷绢图一对,雀翅正合。聋九接着道:“老奴原是太初宫营造司的司门。太宗时,太初宫底下修了九道门。每门留一人。八门分属六局,中门归司门。司门这一脉,人丁最薄,后来裁司宫监,老奴不愿走,上头便留老奴在冷宫外头看井。他们说,井下有东西,得有人看着。这一看,就是四十年。”
他说得极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骨头里刮出来。狄仁杰没催他。李元芳却已急火攻心,插话道:“阿衡和虎衡究竟往哪道门去了?”聋九叹了口气,指向石室西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这底下,是九门的门枢。阿衡能听见这枢里流水声,所以她自己走下去了。虎将军不放心她,也跟了下去。那地方不是人走的,是给死人走的。老奴想拦,没拦住。鬼车的人早在里头布了蜡线。他们故意让阿衡听见声音,引她进去。虎将军护着她,却不知道那门是双开双合的。外头一推,里头就反锁。等老奴赶到,门已经咬死了。”狄仁杰蹲下,用手背贴着那青砖,果然触到一层极薄极轻的震动,像有极多的水从砖下流过。他望着聋九,只问了一句:“阿衡他们还能撑多久?”聋九道:“门里无食无水,可他们还带着一根火折子。若门内的石壁不裂,他们最多能挺三个时辰。若裂了,那便不好说了。”狄仁杰把铜符还给聋九,沉声道:“带路。我们走中门下去。虎恪的接应在井外,可我们不能再等。门是谁开的,谁就在门边上。鬼车死了,九门还在。阿衡这丫头,偏在这节骨眼上自己往门里钻。虎衡拦不住她,本官就替他去拦。”他顿了顿,转向李元芳:“火折给我。这。”
李元芳没有争。他把火折递过去,又解下一圈细麻绳,将一端系在狄仁杰腰间。狄仁杰没拒绝,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跟在聋九身后,朝西墙下那片暗处走去。聋九佝偻着腰,却不打灯,只用手摸着墙根走。他的步子极稳,像是闭着眼睛也能在这地下穿行。狄仁杰跟着他绕过了三处塌落的砖堆,穿过一道只容一人侧身的窄缝,最后在一扇完全由青石凿成的低矮门前停下。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卦符,门缝处隐隐有风透出。那风极冷,像从一口极深极深的水井里抽上来的。聋九把手按在门心,轻轻一推。门没有响,只缓缓滑开半尺。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阶上竟积着浅浅一层水。水极清,映着狄仁杰手中那点火光,像一条流淌的金线。聋九不走了,只退到门边,低声道:“阁老,从这里下去,再走九十九级,便是第九道门。阿衡和虎将军,就在门那头。老奴只送到这里。再往前,不是老奴能去的地方。”狄仁杰没有强求,只问:“这九十九级台阶,你可走过?”聋九沉默了好一会,轻声道:“年轻时走过一次。回来之后,聋九就‘聋’了。”他说完,朝狄仁杰深深一揖,而后退入黑暗,像片影子被吸回了墙里。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迈下台阶。李元芳跟在他身后,手紧紧攥着刀。那水极冷,从鞋底一直凉到膝盖。台阶极滑,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从墙里传来的水滴声。走了约莫七十多级时,狄仁杰忽然停住。他耳廓微动,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李元芳立刻会意,将火折吹灭。黑暗中,前方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谁在喊,又像谁在哭。那是阿衡的声音。狄仁杰攥紧了竹杖,低声道:“快。她撑不住了。”两人不再犹豫,沿阶疾下。火折重新点燃,火光在石壁上跳跃。九十九级之后,一道更大的石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没有卦符,只刻着一排极小的字,火光下逐字显出——
“九门者,非门也。门中无路,心中有门。入此门者,三更留,五更去。过时不候。”
狄仁杰读完,猛然回头。李元芳也看见了门上那行字,低声道:“大人,这门……是活的。”话音未落,门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像有锁簧弹开。紧接着,阿衡的声音从门那头传来,极近,像隔着一层纸:“阁老……别开这道门!这扇门,没有外面!里面……里面不是我!是她!阿鸾!她在我后面!还有,还有人!有人在对我们说话,说九门星动,五更归天。别开……他们会从我的喉咙里钻出来!”她的声音忽近忽远,像被什么按住了嘴,又像被人从远处扯着走。虎衡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低而急:“阿衡,别回头!往前走!我断后!”然后便是一阵极密的脚步,像两人在窄道中奔跑。狄仁杰再不去管那行字,一掌按在门上。那石门竟像早就在等他,只一触,便缓缓向里转开。门后,是一条极长极窄的砖道,一眼望不到头。砖道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极小的石灯,灯中泡着半截黑油。风从门内冲出,将狄仁杰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那风里,有股极淡极淡的枯梅味,还夹着一丝极不真切的歌。那歌,忽远忽近,像在墙上、在灯里、在阿衡方才的哭喊里,来回地爬。
狄仁杰迈步便进。李元芳寸步不离。他们没走多远,身后那扇石门忽然“砰”地合上。李元芳回身去推,石门纹丝不动。狄仁杰却像早已料到,只低声道:“不用推了。这门开了,就没打算让咱们出去。三更留,五更去。离五更,还早得很。”他举起火折,照亮前方。那窄道尽头,似乎有两个人影正靠墙坐着。一个是阿衡,另一个不是虎衡,而是阿鸾。虎衡倒在他们前面两步,刀脱了手,半跪在地上,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而他们背后那堵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扇极窄极小的门。那门不过三尺高,门板上用血画着一只没有眼睛的雀。狄仁杰心头一凛。那是阿鸾从禽舍带出来的铜铃上那只雀。而此刻,那铜铃正被人提在手中,从门后极轻极慢地摇了一下。铃音似有若无,像催魂,又像引路。